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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之十六 那难以下咽的牛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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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自网络,如有侵权当自行删除。


“那年那月”之十六  

那难以下咽的牛肉啊

□佟雪春

1970年初秋,祖父赶的马车驾辕马小洋马到当时的姚千户屯人民公社采石场出公差,其间拉石头时因负荷过重,导致小洋马流产而令生产队蒙受损失,不得已小洋马只得卸套将养。但公社的公差是绝对不可以豁免的,无奈之下队长佟春山就派绰号叫“二愣子”的本家赶的牛车顶替。


驾辕牛是一头浑身黝黑、身形格外壮硕的大牤牛。因了它没有一根杂毛的皮毛特征,人们都管它叫大黑牛。

除了春时反群(发情)时脾气暴躁外,大黑牛平时都性格格外温顺,有顽皮的小孩子竟拿棍儿捅它硕大的睾丸也不生气急眼。干起活儿来一点儿都不藏尖耍滑,一挂大体量的牛车全凭它自己拉。

佟春山有时就笑骂个别干活耍滑头的社员:你他妈拉巴子的干活劲头儿要是能有咱大黑牛的一半儿,我就给你记上10个工分!听着没?佟春山说大黑牛的时候用的是“咱”!

10个工分,那可是社员一天出工的最高分值呀!在那清贫的年月,工分就是现金就是粮食就是社员的命呀!

小洋马和大黑牛可是生产队长佟春山的心头肉哩。祖父也爱极牲口,常去生产队的牲口棚转悠,总会特地抓些精饲料喂给小洋马和大黑牛。所谓精饲料就是草料里掺了豆饼渣儿高粱苞米黄豆秸。我也好多次背着饲养员小肥子偷这样的精饲料喂小洋马和大黑牛呢!

我喜欢大黑牛那憨憨的、直勾勾的看我的眼神儿。多好看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呀!

记得那天已近黄昏,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缕缕炊烟,小村看上去一派祥和。村里人准备吃晚饭。就听街面上有人喊:不好了!大黑牛出事了!大黑牛腿折了!

祖父闻听连外衣没顾上穿就往生产队跑,我也跟着跑了过去。

到了生产队场院,就见一辆大拖拉机停在那里,大黑牛躺在车斗里,右前腿完全断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痛苦地叫着。

祖父凑上前查看,直摇头:唉!废了!大黑牛废了!

这当口儿只穿了背心的队长佟春山拎着一张刚出锅的苞米饼子也跑来了,拨拉开围观的人群忙上前看,等回过脸时眼睛已然通红,把手里苞米饼猛地往地上一掼,怒吼道:二愣子,你在哪儿?快给老子站出来!

二楞子怯怯地从人群里蹭了出来,脸儿早已吓得煞白,两腿儿直打摆子,就差尿裤裆了。佟春山冲上前薅住二愣子的脖领子问:你妈拉巴子的,说,这咋回事儿?

二愣子哭丧着脸,说话都带了哭腔儿:当时刚爆破完,我的车在山根儿底下往车上装石头,可装着装着一块大石头抽冷子崩塌下来,从半山腰就朝着我的车滚了过来,结果就砸中了大黑牛的右前腿。要不是我躲得快我也完犊子了!

队长闻听一把将二愣子推了个大屁股墩儿,怒骂道:你妈拉巴子的!那大石头咋不砸死你呢?

二愣子坐在地上嗷的一声真哭了:队长啊,我冲天发誓,我都愿意替大黑牛去死啊!我也是往死里稀罕大黑牛啊!

打了大半辈子光棍儿的二愣子说的是实情儿,生来就有点儿“潮乎儿(意指缺心眼儿)”的他待大黑牛就像待自己的孩子,有把花生都紧着大黑牛吃。

佟春山稍稍平息了下满腔怒气,冲围观的人群爆粗地吼:你们妈拉巴子还看个鸡×毛啥?还不赶快上前把大黑牛给我卸下来!

人群里立马跑出七八个年轻社员,有的跳上车斗,有的找绳子,有的找跳板。大黑牛从跳板往下滑时发出着痛苦的叫声,佟春山一旁就吼:妈拉巴子的!你们轻点儿往下滑呀,不知道大黑牛会很疼吗?

大黑牛着地后人们才看清,它的右前腿完全断了,就剩皮儿连着。

佟春山心疼直摇头,对祖父说:庆多,大黑牛算是完犊子了!就给它来个痛快的让它少遭点儿罪吧!可咱这儿谁都不会宰牛,天也不早了,你这就跟拖拉机回公社,到街里找个会宰牛会收拾的回回过来。记着给开拖拉机师傅买两盒“大生产”谢人家,烟钱你先垫上,回头问会计要。祖父忙点头。

拖拉机载着祖父走了。

佟春山来到大黑牛跟前蹲下,摸着它的脑门儿,说:大黑牛啊,你的腿断了,再也站不起来了,成废牛了,你这样活着也是遭罪啊!再说了,你光趴在地上吃饲料不干活儿,从来就没这说啊!

我确定大黑牛听懂了人话!就见它凄惨地哞哞地叫了几声,冲着佟春山看的眼睛里就流出了泪水。都说牛的眼泪最伤人!此言当真不虚呀!就听佟春山悲怆地喊了声“大黑牛啊”,眼睛里也哗哗地淌出了泪水。围观的人们也跟着抹起了眼睛。

宰大黑牛的时候祖父把我撵回了家,不让我看那血腥的场面。

后来听说,请来的老回回宰牛刀法甚是了得,锋利的刀极快地插进去后猛地往下一带,大黑牛的气管立马就被割断了,它真的一点儿罪都没遭!还听说,老回回出刀的瞬间,大黑牛还特意把脖子往前伸了伸。如此说来,大黑牛是甘愿引颈受死啊!

过了好一会儿祖父回来了,手里拿着用稻草团裹的一小块儿牛肉。一小队每家都有份儿。

满脸悲戚的祖父把牛肉递给祖母:明儿个给村子做牛肉炖萝卜吧。唉!大黑牛真是好样的!打老回回到了现场后就没再叫一声!就一个劲儿地哗哗淌眼泪!淌得我这心都揪揪地疼呀!

末了祖父长叹一声,说:那老回回不愧是宰牛收拾牛的老手!嘁哩喀喳就把大黑牛給卸巴零碎了!佟春山发呆地看着大黑牛血糊糊的皮好一会儿后对我说:庆多你看啊,先是你这挂马车去公社采石场出公差哈,结果小洋马揣的金贵的崽子掉了!紧接着顶替你去的二愣子这挂牛车的大黑牛又给砸断了腿,结果被生生地剥皮吃了肉!这才多长时间呀,咱生产队就损失了这么多钱!庆多,你说公社那采石场咋就那么操蛋、咋就那么邪性呢?那邪咱得信是不?

庆多!我佟春山妈拉巴子的没掘谁家祖坟、也没抱谁家孩子跳井、更没踹哪家寡妇门呀,咋就给我这么大眼罩儿戴呢?老天爷跟咱一生产小队咋就这么过不去呢?妈拉巴子的我是不是该找白清寨的神婆子给掐算一下到底搁哪儿犯冲了?

佟春山的话句句像刀子似的戳我心口窝呀!小洋马掉驹子我有份儿呀!我对不起队上啊!

祖父说罢懊悔地垂下了头。

祖母怕祖父心火上大发了,就赶紧劝慰:你也别咳声叹气了。这就是大黑牛的命!人命、牛命,都得信!再说小洋马掉驹子也不全都怪你,谁让小洋马它崽子揣得不紧呀!

第二天一大早祖母到自留地拔了俩大红萝卜,特地用极为金贵的黄豆油炝了葱花。灶坑里的烧的是我和小伙伴儿们从村东山坡松树林里捡拾来的松枝,由于富含松油,所以火势极为猛烈。很快地,灶间便弥漫起肉香。

牛肉炖萝卜做得了,我夹了块儿大的牛肉给祖父:爷爷,你吃。

祖父摇头:好孙子,爷爷吃不下,你吃吧!

我又递给祖母:奶奶,你也吃。

祖母也摇头:奶奶不吃,奶奶嫌牛肉膻哩。你把牛肉都挑吃了吧!这程子可把我大孙子给馋坏了呀!

说来也怪呢,好久都没吃到猪肉(更别说牛肉)的小馋鬼的我,竟然觉得这牛肉吃到嘴里一点儿都不香,竟还有一股祖母说的那种膻味儿。我吃到第三块儿肉时说:奶奶,不好吃,膻!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人们议论的都是大黑牛。

人们说起了当年春时大黑牛和大黄牛惊心动魄顶架的事儿。

生产队有三十多头牛,基本都是用来繁殖的母牛。由于大黑牛品相优异,所以大黑牛除了拉车干活外还要充当种牛的角色。母牛们生下的牛犊子用来换豆饼啥的。用佟春山的话说,这些母牛可是咱一小队的来钱道儿哩!

生产队里还有一头身量比大黑牛稍逊些的大黄牛。平日里两头发情的大牤牛拴在各自的桩上。都眼珠子血红,满嘴喷着白沫子,前蹄猛刨地怒视着对方,发出渴望顶斗的亢奋叫声。两头发情牤牛的相互挑衅乃属常态,所以人们都没往心里去,可谁知却偏偏出了事儿!

那天我听到大黑牛和大黄牛正在顶架就赶紧往生产队跑。到了场院,就见大黑牛和大黄牛的头已经顶在了一起,彼此的额头都成了血葫芦了!一群不懂事的孩崽子还一旁跳脚起哄一起喊:哞儿——呛噢!大黑牛和大黄牛干仗喽!饲养员小肥子急得满头大汗围着俩牛转圈儿跑,干扎巴两手活没辙儿。小肥子和二愣子是亲哥俩儿,是血缘不远的本家,和祖父是一辈儿,都犯“庆”字。

后来知道是大黄牛把起了毛茬儿的栓绳愣是给生生挣断了!大黑牛一是由于为绳索羁绊的被动;二是连日来配种体力严重透支(那着实是力气活儿)的缘故,所以尽管身量比大黄牛大些,但在为强烈妒火中烧、体力充沛的大黄牛的猛烈冲顶下明显处于下风。由于大黑牛的栓绳短不便转身,大黄牛前探的尖锐的角便开始冲大黑牛的肚子用劲,疼得大黑牛不时地发出着痛苦的叫声,情势格外凶险。

后赶来的佟春山的眼珠子也红了,冲着胖脸儿被吓得煞白的饲养员小肥子吼:你妈拉巴子的!我回头再找你算账!你个大傻逼还不快去找些粗麻绳来,再晚大黑牛可就没命了!

麻绳找来了,佟春山冲身边七八个青壮社员喊:你拉大黄牛尾巴;你负责绑大黄牛左后腿;你负责绑大黄牛右后腿;剩下的跟我上前把麻绳盘在大黄牛犄角上。妈拉巴子的都给我加小心了千万别让大黄牛给顶着出人命来!说罢带着一群人呼啦冲了上去。

大黄牛全部心思都在大黑牛身上,根本就毫不理乎冲上来的人群。这时两头牛都前腿跪地,俩牛头颅紧抵着,嘴里喷出的沫子都被血给染红了。两对牛犄角绞缠在一起,一动就发出咔咔的碰撞声。佟春山迅疾把粗麻绳紧穿绕住大黄牛的犄角并绑牢,然后后撤,喊:拉!使劲儿往后拉!七八个年轻力壮的社员就像拔河似的,脚后跟儿蹬地身子后仰地猛拉。发了疯的大黄牛可真是有劲啊!刚被拉开一点儿,就又突发蛮力前冲。佟春山见状赶紧喊:快把那端绳子拴在桩上给我打上死结儿,拉回一点儿就盘紧一点儿!

人与牛的拔河持续了好一会儿,渐渐地大黄牛扛不住七八个小伙子全力的拉拽了,开始被拉离大黑牛。

大黄牛被拴牢后佟春山赶紧上前查看大黑牛的伤势,还好肚子上的戳伤并无大碍,只是额头上有好几处肉翻翻着的戳伤蛮吓人,不住地往外流血。佟春山忙叫人去请大队兽医过来。

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大黑牛趴在地上呼呼地直喘着粗气,嘴唇挂着染成了血红的沫子,同样血红的两眼怒视着对面心有不甘的大黄牛。大黑牛浑身的劲儿都耗尽了站不起来了!大黑牛该是觉着窝囊觉着憋气觉着丢“牛”现眼呀!

同样喘着粗气的佟春山搓着两手连说:险!真他妈拉巴子的险啊!可别再出事儿了!俩牤牛可都是我的心头宝贝呀!没想到佟春山竟一语成谶!大黑牛在秋天时就出了比这还大的事儿——没了命!

之后的几年我都不吃牛肉。因为就觉得闻着发膻;因为到了嘴里打磨磨就咽不下去,因为就觉得吃的是大黑牛的肉呵!

多年以后,我会不时地回想起俩大牤牛为了争夺交配权的惨烈顶斗,而更多思索的则是大黑牛的“牛生”。

细细想来,大黑牛的“牛生”还是蛮精彩的!

大黑牛右前腿没折断前它得到了人们那么多的关爱呵护;

每年春暖花开,激情四射的大黑牛爬跨过那么多春情荡漾的母牛,把生命之泉酣畅注入,从而它优异的基因得以延续,故而从这个层面上讲,大黑牛没有死去呀;还有大黑牛那为人称道喟叹的极有尊严的死法……

对了,尽管大黑牛的死与二愣子没啥关系,可佟春山事后还是把满腔怒气倾洒在他身上了:罢免了他的车老板身份,当起了放养生产队母牛们的牛倌。还有我的铁伙伴儿程伟,由于领着一群孩崽子攒火起哄俩牤牛顶架而被佟春山狠踹了一脚,回家又被他爹程树民使镐把子狠揍一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有好一阵子见着佟春山就跑,我和小雯就笑他逃跑时的狼狈相,说他在那节骨眼儿上居然还敢起哄,挨这顿胖揍纯属是自找活该呀。而大黄牛则在转年春天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原本由大黑牛负责的繁衍生息的“活儿”,大黄牛终于如愿以偿了,幸福的“牛生”就此开始!

随着一头头长着黄毛的牛犊子坠地并开始茁壮成长起来,就再鲜有人提起大黑牛了,或者说被遗忘了。大黑牛生前无论怎样招人稀(音读“些”)罕(意为喜欢),说到底它也是一头驾辕拉车干活的畜牲!不是吗?在那荒诞动乱的年月里,有多少人活得还不如畜牲啊!

后记:此文配图是从网上搜来的。图中的黑牛严格说起来和我记忆中的大黑牛仅是几分神似而已。大黑牛额头比它宽阔,眼睛也比它大,面相看上去可比它英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