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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之十八 祖母的大烟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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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自网络,如有侵权当自行删除。


“那年那月”之十八  

祖母的大烟袋

□佟雪春


山海关为界,往北称关外,也就是关东,往南则称关里。关里的人越过山海关到关外讨生活就是人们所说的“闯关东”。关东有耳熟能详的“四大怪”,曰:“大姑娘叼烟袋,窗户纸糊在外,反穿皮袄毛朝外,养个孩子吊起来。” 祖母就属“四大怪”之一的“大姑娘叼烟袋”。

打我记事儿起,祖母就整天价大烟袋不离手。

祖母的烟袋长约30公分,顶端是黄铜质地的烟袋锅儿,最讲究的是烟嘴儿,绿翡翠做的,而村里一般人使的烟嘴儿基本都是岫岩玉质地的。         


1970年上下的冬天可真叫一个冷,好像不到零下三十几度就不叫冬天似的。那时下雪也多,赶上老北风呼号,地上的积雪便再度被扬起,远望去仿佛又有一场雪在下。

农人管苦熬冬季这段时光叫“猫冬”。

户外寒冷,祖父一大早起来便往灶坑里续柴禾,把炕烧得热乎乎的。吃罢早饭的祖母开始她可做可不做的针线活儿,累了,就叼起她心爱的大烟袋,往烟袋锅里压塞剪的大小适中的烟丝是我的活儿。

一缕青烟自烟袋锅升起,我就用小手扇着直溜溜向上升的烟线玩儿。祖母不时地在火盆(就是我的左手腕戳进去烧伤落下大疤的那个火盆)暖手,两眼久久地望向窗外,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我喜欢这样时候赖在祖母身边,听她讲不知讲了多少遍、从她阿讷传下来的麻猴子吃小孩儿、假猴外婆等等传说;讲我那死于霍乱年仅12岁的姑姑佟玉莲;讲我那被荞面条呛进气管活活憋死年仅5岁的叔叔佟殿林。末了总会抹上一把眼泪对我说:玉莲、殿林俩孩儿长得可是材料呢!模样儿像你们老佟家人,都是大眼睛白净儿皮肤……唉!我那俩短命的苦孩儿啊!有时一旁的祖父会插上一句,说你妹妹雪松长得像玉莲,殿林的俊模样儿你爸都没长过呢,至于你呀就更别提了。说着说着,也滚下几滴伤心泪来。

那时至亲们尚在,故而年幼的我对死没有概念,就像乌金沟村北山坡那些比肩伫立的坟茔群落,在我的眼里就是突兀长满荒草的小山包而已,并无稀奇。待我关注生死,已是近花甲之年了。某天,我忽接友人电话,说某某因心梗挂了,我就嗟叹;接下来又是某某,和癌魔搏斗了大半年后终于落败了,我就伤感。上了岁数,如此噩耗传来愈发频仍。这时我开始关注起我的来路归途,陡想起祖母当年衔着大烟袋和我说起的从未见过的早逝的姑姑叔叔,他们是我家族血脉的一段,他们以死给活着的人打下了深刻的烙印,人没了,他们的信息却不曾消逝!比如,耄耋的老父近来就罕有的不时地会念叨他的姐姐佟玉莲、弟弟佟殿林来。老父这类话不敢接茬儿,开始对宿命萌生困惑的我就想,这是不是来自冥界的血脉召唤呢?不敢往深想,于是就只能说些不咸不淡的话安慰老父,却不能敞示在我这里引发的身心的一丝冰凉!

有些话茬儿是接不了的,因为没有答案!

“猫冬”的日子无聊啊,祖父就在火盆上放上一块儿铁皮,抓给我一把黄豆,我就在铁板上烤黄豆吃。黄豆粒儿们像被烫得受不了似的在铁板上蹦跳,不时地发出脆响,好像在告诉我:我熟了,吃我吧。见祖母一袋烟抽完了,我便再给续上。

祖母抽的是关东烟儿。每年种自留地的时候祖父一定要给祖母种上两根垄的关东烟儿。用的是沤得恰到好处的农家肥。烟苗蹿叶的时候会生青虫,祖父就一片片叶地捉,老叔说这么捉虫多费劲儿呀还是打药吧,祖父则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的,其实祖父是舍不得买杀虫药的钱。

记得第一次祖父和祖母因为烟吵架,祖父抱怨说种关东烟儿还不如种点儿白菜萝卜地瓜啥的还能管饱儿真是糟践好地了我说你还是别抽烟了!祖母一听立马就瞪起了三角眼儿:你个瘟大灾的,我可是过门儿嫁到你们老佟家之前当姑娘时就抽烟的!我这辈子就这点儿喜好!你不让我抽试试!吓得祖父立马袖着手出了屋。祖母看着祖父的狼狈样儿就笑了:你个瘟大灾的!啥事儿都能听你的,就这事儿依不得你!想都别想!

祖母说的没错儿,她是拎着大烟袋嫁进佟家的。

抽这种烟袋口水多,祖母练就了这样本事:努起嘴儿能喷出一米多长极细的口水线,越过炕沿儿落在地当央。

祖父和祖母第二次因为烟吵架,也是我印象中的最后一次。患重感冒咳嗽不已的祖父被祖母呼出的浓烟给呛着了,真急眼了:看你这烟抽的!把人给呛得喘不上气儿来!把墙上的裱纸都给熏黄了!我当初选女人咋就选中了你这大烟鬼了呢?!

祖母闻听更急了,把眼袋锅儿往炕沿儿板上猛地一磕:好你个瘟大灾的!你没事儿找事儿拿糟心话臭白我是不?!我告诉你佟庆多(祖父名字),当初我听说你脸上有麻子(祖父幼时出天花落下的)我说啥都不干的,是你爹妈踢破门槛子一个劲儿地央求说媒的郞寡妇,最后把我阿讷的心给说活了的。过门儿的前一晚儿我都哭成了啥样了你知道不?

祖父闻听气势锐减,嘟囔道:哼!那时你阿讷还不是看上了咱家有大院套有地有骡马牛啥的……

祖母闻听薄嘴唇都夸张地撇到一边儿去了:哼!就你家那点儿家底儿呀,到了土改归齐连地主成份都没评上就评了个富农,还这旮达臭显摆呢!对了,你个瘟大灾的!提到家庭成份我就来气,咱殿臣(父亲名字。文学创作与书法出道伊始便以丁晓翁示人,本名佟殿臣鲜为人知)要不是因为富农成份板儿上钉钉儿进吉林大学中文系的,迫不得已才去了辽宁大学!那会儿把咱儿子给懊吧的呀!成天猫在炕头儿不吭声,我看着心都揪揪疼啊!

祖母一番痛说家史般的话把祖父整个儿给造没电了!窘得祖父再度袖手灰溜溜地出了屋。

祖父说归说,到了秋收时祖父在起获自留地蔬菜的时候,顺便会把长得肥厚的关东烟叶割下来,然后在院里铺上席子晾晒。祖父侍弄烟叶蛮仔细,定期地翻面儿晾晒,遇有天降骤雨,就猴儿急地赶紧往屋里搬烟叶。一旁的祖母见了就抿嘴儿欣慰地点头笑,再骂上一句这瘟大灾的。

晒到最后,原本茵绿的烟叶变成了黄褐色。祖父掐算的可真叫一精准,晒好的烟叶刚好够祖母抽到来年这个时候。

祖父不吸烟,却烤得一手好烟叶。记得祖母抽第一袋晒得烤好的新烟叶,深吸了一口,憋了好久才舍不得似的吐出来,对我说:还是刚被日头晒过的新烟好抽哇!继而转脸冲祖父骂:你个瘟大灾的佟庆多!多一点儿烟都不给我种!

祖母一急眼就骂祖父“瘟大灾”的,今天想起这仨字儿就想笑,够给力!一个“瘟”字足令被骂者立马晦气打蔫儿,再加上“大灾”,被骂者哪还有的活?!

开抽新烟叶的时候,祖母有时会招呼左邻右舍的老太太们来家过烟瘾。好家伙!她们在炕上把腿儿一盘就开始一袋接一袋地喷云吐雾,屋子里简直成了仙境。她们和祖母一样,都是从当姑娘时就叼上大烟袋的,都有老远往地中央哧口水的绝活儿。可惜那时没有照相机,那满炕的老太太个个擎叼着大烟袋满脸享受的的样子可真是有的看!把个关东四大怪之一彰显得淋漓尽致。

老太太们为尼古丁簇拥的话题大多微小且琐碎,比如她家的母猪生的崽儿比预料的多了两头;比如她家的自留地竟然起获出一个超过半斤重的大地瓜;比如她家的老黄狗突然和耗子结了仇,抓起耗子来比猫还起劲儿哩!等等。也有话题沉重的时候,比如她的二媳妇儿又怀上了,看走道儿姿势这回怀的八成是小子,可真要生下来面对的巨额超生罚款打哪儿出呀,可她想抱个大胖孙子都快想疯了呀!比如她三十好几的老小子终于说成了一门亲事儿,可手头儿盖婚房钱才仅够买得上房梁可咋整啊?比如她家的老苹果梨树卸了好几百斤梨,咋降价都卖不出去,眼见着就要烂家里了可真是愁死个人呀!等等。说到逗乐事儿时,老太太们就笑得就前仰后合;说到悲催处,就一起拍大腿抹眼泪儿。

就这样,乡下女人的那些喜怒哀乐和着青烟喷吐而出。她们烟抽够了话说够了笑够了也哭够了,就蹁腿儿麻利下炕拎着大烟袋依旧走回各自寻常的乡下日子里。

关东烟劲儿大,满屋的烟雾缭绕把我呛得眼流泪呆不得。我就坐在堂屋的马扎上摆弄蛐蛐玩儿,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怔呵呵地看着表情变得释然的她们一个个跨过我们家的破旧门槛。若干年后,我又目睹她们的步履渐渐变得蹒跚,直到逐个遁形于黄土。


我从小至今都特别爱召蚊子叮咬,曾得绰号“蚊香”。为啥这么叫呢,就是大家睡一个房间时蚊子就只管可劲儿地叮咬我一人!别人则睡得呼呼的叫一踏实。怎么样?我起到蚊香的功用了吧?

到了夏天蚊子冒出后,每天晚上睡觉前,祖母就把铜烟袋锅儿卸下来,用细铁丝伸进烟管里,拉出时铁丝上沾满了黑褐色的烟油,然后祖母用手蘸上烟油在我的脑门、胳膊、肚皮、后背、腿等部位点上个点儿。蚊子特别讨厌烟油味儿,一闻到便逃得远远的。所以说,是祖母的烟袋油守护着童年的我度过了乌金沟村夏秋的夜晚,使得我的梦境不被蚊子惊扰。


祖母年轻时就患有气管炎,到了晚年因为抽劲儿大的关东烟儿而导致病愈发加重,直到患上了严重的肺心病。记得1990年我随父亲回乌金沟村过年,进了家门就见祖母萎缩在炕头,瘦得就剩一把骨头的身子披着还是我当兵时发的羊毛军大衣,嘴里依旧叼着跟了她一辈子的大烟袋,本就不大的脸盘儿就剩俩眼珠在动,看得我心都疼。一阵剧烈咳嗽平息后,祖母冲我慈祥地笑了,把眼袋锅在炕沿儿板上磕了磕,声音嘶哑地说:来,我大孙子给奶奶把烟续上。我忙上前接过烟袋,像从前那样从烟笸箩里捏起一撮儿关东烟填进烟袋锅,再用右大拇指压实称了,然后恭恭敬敬地递给祖母并点上。祖母很享受地深吸一大口,不曾想在呼出的瞬间便再度引发了更剧烈的咳嗽。一旁的父亲劝说:妈,你的肺心病抽不得这么冲的关东烟儿的,还是戒了吧。实在戒不掉,我给你买卷烟抽吧!待咳嗽平息后,祖母冲父亲翻了下眼睛,说:呦呵!殿臣你也劝我戒烟?你爹这辈子都没拦住呢!这烟我铁定抽到死的!谁也拦不住!然后示威似的把烟袋锅里的烟在炕沿儿上磕掉,冲我说:来!大孙子,再给奶奶续上烟!

父亲顿时语塞就不再劝。一旁的祖父听了却搓着手诡谲地笑。

翌年春天,祖母卒于肺心病。下葬时,紧挨着骨灰盒的就是她心爱的那杆大烟袋。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无论是清醒时还是在梦里,只要祖母出现,都少不了她左嘴角叼着的大烟袋。祖母嘴角泛起的缕缕青烟后面是她或清晰或模糊的眼睛,似看着我,又似穿透过我望向别处。我追随祖母的视线,心里无尽忧伤。

大烟袋,是祖母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或者说,祖母的一生就是随着缕缕青烟慢慢飞升而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