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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之二十七 毛驴儿拉车嘚嘚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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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自网络,如有侵权当自行删除。


“那年那月”之二十七

毛驴儿拉车嘚嘚儿跑

□佟雪春


散文大家刘亮程先生对毛驴儿情有独钟,不少篇什都有关于毛驴儿的描述,其中尤以《龟兹驴志》为最。那是新疆库车县的黑毛驴儿,就是阿凡提胯下的那种毛驴儿。

彼驴和我呆过的乌金沟村的驴模样儿不一样,此驴毛呈灰色,个头要大些。

在生产队的牲口里,毛驴儿的地位最低,给它喂食的草料里极少掺豆饼渣儿苞米粒高粱粒。

人民公社时代,出远门拉脚活儿都是栓骡马的大挂车,驴车基本干十里八村的短途活儿。

毛驴儿性子犟,第一次给它上套拉车时都是断然拒绝的,“昂昂”地暴躁叫着的同时还一个劲儿地冲人尥蹶子,整个楞儿地万般不肯。这时就要给它颜色看了。啥颜色啊?使鞭子抽啊!那是鞭子裹着风儿的狠抽法儿。刚开始时它还报以更猛烈的尥蹶子,更高亢的昂叫,可渐渐地就没了蹦跳力气也叫不出声儿了,就开始耷拉耳朵转着圈儿地直躲雨点般向它袭来的鞭子,怂样儿开始显露。

操鞭者见它老实了,便再次尝试给它栓套,如不从,就接着继续狠抽,甚至断它的食儿。如是直到它最后低眉顺耳乖乖地接受上套栓带扣为止。这应了队长佟春山的话:看看!再犟的驴也抗不过我佟春山的鞭子!

如此,一挂新驴车就栓得了。

生产队的毛驴儿还有一个重要活儿,就是供社员们借用。一年到头社员们会不时地向生产队借毛驴儿回家拉磨或走亲戚串门时驮物件儿。借用毛驴儿,生产队上秋时会象征性地以工分抵扣。工分固然金贵,可大家对此都认头。

那时的村民们当真做到了“爱社如家”!“社”是啥?人民公社呀!具体到了自己身边,就是爱生产队如家。毛驴儿是生产队的财产,所以借来家使唤的毛驴儿大家都好生对待,喂的料也要比它在生产队时吃的要好上许多。比如祖父就常喂借来家拉磨或串门驮物件的毛驴儿苞米粒高粱米粒吃。别看毛驴儿有浑犟脾气,可被“拉差”时却低眉顺耳任凭吆喝使唤,它就好像知道自己只要乖顺卖力就会得到好吃喝似的,所以就觉得犟毛驴儿也蛮有灵性的哩。

我就曾牵着毛驴儿跟祖父去住在马耳山的大姑奶家串门。走亲戚串门没有空着手的道理,父亲从城里背回来的大米白面舍不得吃就积攒起来,这下连同刚摘下来的黄瓜洋柿子倭瓜啥的就一并压在了毛驴儿背上。走到半道儿爬山坡的时候就见毛驴儿四腿打颤有些吃力,祖父说这驴老了,扛不住压了,让它先歇歇吃点儿食儿吧。祖父卸下驴身上的东西后,就把带来的掺了好多豆饼渣儿苞米粒儿的草料袋摊给毛驴儿吃。

祖父摸着老驴的头笑眯眯地说:这精饲料你也吃了,待会儿你吃得了歇够了你再没力气爬坡可别怪我拿树条子抽你屁股蛋子。我咋就瞎了眼就选了你这头老母驴出门儿呢。

我蹲在一旁看着老驴津津有味地咀嚼着,那齿间发着闷音儿的“咔嚓”声可真是好听呀。

祖父说它算得上功臣了,它下的崽子们卖了给生产队赚了不少钱呢。说起来它配吃这精饲料的。

有一年秋收后,生产队难得赋闲的牲口们都散放在生产队附近的南山坡上。那天我趁大人们不在边儿上,薅住了那头我骑惯的灰毛驴儿。本来慢悠悠地骑得挺好,不曾想我的好伙伴程伟使坏儿,在驴屁股上猛地狠抽一巴掌,结果受惊的驴驮着我跑向了刚收割完的苞米地。驴背上鬃毛短没抓挠,冲进苞米地没多远就被毛驴猛地给掀了下来,着地的脸颊险些就戳在了锐利的苞米茬(当地人发“炸”音)子上,想想就后怕。为此小雯还在程伟的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把呢!

生产队专职饲养员外号叫小肥子,是没出“五服”的本家,和祖父是一辈儿,都犯“庆”字儿,所以论辈分我该叫他爷的。可我从来就没管他叫过一声“爷”,原因是我们两家有宿怨,住的虽不远却老死不想往来。还有就是小肥子有点儿“潮乎(缺心眼儿)”,全村上下都不把他当回事儿。那天晌午我和程伟又跑到生产队想骑驴玩儿,小肥子见了就拦,说村子你就让驴歇歇吧,都干了一上午的活儿了的。从来对他就看不上眼儿的我哪管这套,猛地推搡开了他,就去解正在槽头吃食儿的那头公毛驴的缰绳。可那曾想缰绳刚一搭手就被那公毛驴猛地挣脱了,并向一头母毛驴冲去。后来才知道那母毛驴正“反群(发情)”呢。我和程伟着急了也害怕了,生产队的驴马牛配种可是大事儿,都是由队长佟春山亲自拍板儿定的啊!于是就赶紧跑上去抓缰绳,可我们两个小孩子哪里拉得动啊。眼见着公毛驴就要向母毛驴爬跨上去了,一旁的小肥子急得跳脚,喊:快薅下来!那可是它娘呀!

这时佟春山带俩社员跑过来了,一起生拉硬拽,好歹把公毛驴栓回了槽头。

事后佟春山对祖父说:庆多,你那宝贝孙子作得可是有点儿没边没沿儿了哈,今天队上俩毛驴差点儿没配上。你得管管村子这臭小子了,你要是舍不得那就我来替你管!

佟春山的这番告诫带给我的是祖父在我的屁股蛋子上狠踹了一脚,着实疼了好几天呢。那些天祖母老替我揉屁股,一边儿揉还一边儿骂祖父:这瘟大灾的!好像我村子不是他亲孙子似的,踹猪也没见他使这么大的腿劲儿。

乌金沟村南沟生产队有一头品相优异的大黑公驴,全村儿的驴崽都是它的后代。所以村儿里其它公驴就都没了“艳福”。

小毛驴好看着呢。刚生下来没多会儿就能扎巴走,待稍站稳了便本能地把头伸进母亲的后胯里拱奶头吃。小脑袋拱得没完没了,就想那奶水一定很稠很甜,馋得我都想上前嘬上一口。

我虽然爱搓弄小毛驴玩儿,但从不曾骑过,祖父告诫说小毛驴腰杆细软经不得骑,压折了腰会要了它的小命儿的。

我喜欢抱着小毛驴儿的毛茸茸的小脑袋,喜欢看它俩水汪汪的大眼睛紧张地忽闪,喜欢感觉它的小身子在我的胸前微微地发抖。稍有放松它就开逃,一边跑还一边不熟练地尥着小蹶子。躲在母亲的身形里稍顷便探出小脑袋冲我看,我一跺脚它便麻溜儿缩回去头去,生怕我再过去薅它。可过不了多一会儿就会忍不住又探出头来看我。它怯怯的样子逗得我直笑。

生产队的毛驴儿没有善终的。到了老了转不动石磨了、拉不动驴车了,走起路来像打瞌睡似的了,它的大限就到了,队上不会让它再浪费饲料,于是就被卖了进了白清寨的“汤锅(当地驴马牛肉馆统称)”。这点与新疆库车县毛驴儿的命运截然不同。刘亮程先生说,维吾尔人不吃驴肉,毛驴儿病了老了,驮不动人了,拉不了车了,可草料照喂不误,任由其自然死亡,而死后的毛驴儿则一律择地深埋。

有一年生产队一头母驴难产了。那天我们去生产队玩儿的时候就见它头冲着墙角站着。凑到近前,我们用手在它的眼前扇乎,它都不带眨眼的。我就凑近看那眸子,在一小汪儿死气沉沉的墨蓝里我看到了有些变了形的自己。摸它的身子,就感觉它在微微发抖,我们猜那该是疼的吧。

小雯看着母驴身后地上的血紧张地问我:村子,你说它会死吗?

我说要是不吃不喝就这么干站着,还没完没了的淌血,肯定好不了。

听我这样说,小雯脸上便堆满了难过,向我嘟囔一句:村子,死,不好!

一旁的程伟听了,就笑小雯,说:我爷说了,管你是人还是驴马牛,最后都难逃一死,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别。我爷还说了,早死早托生!

那时我们年龄尚轻,至亲们都还在,故而对死亡的概念感悟不深,还感觉不到那种彻骨的心痛。

我们正说着,祖父和队长佟春山、小肥子走了过来。

就见佟春山在母驴鼓胀的肚子上拍摸了会儿后,对祖父说:庆多,你也来摸摸看,我摸是没动静,我琢磨它揣的崽子死了。于是祖父上前也摸探了下,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大滩血,点头说:嗯,难产把崽子给憋死了。唉,看它这样子也就两三天的活头儿,活着也是遭罪,趁活着还能卖上点儿价钱,送“汤锅”吧!佟春山点头,转头问小肥子:它还吃食儿吗?小肥子哭丧着脸回:有几天料不吃水不喝了,白天黑夜就这么硬撅撅地站着。佟春山说叹了口气,说:苦命的家伙呀,临了连顿断头饭都吃不上!妈拉巴子的,本来还指着它下崽子给队上挣俩钱儿呢!可倒好,怀头胎就丢了命!得,得,套车送白清寨“汤锅”吧。

生产队几个年轻社员上来把母驴给撂到了,又搭跳板拖上了牛车。这期间母驴听任摆布毫无挣扎,可到了牛车启动的时候,它居然抬起头“昂昂”的叫了几声,不远处槽头上的驴们停止了吃食儿都竖起耳朵朝这边看,佟春山摇头:看,就要上黄泉路了,在向它的伙伴们打招呼哩!

我们几个小伙伴儿跟着牛车一直跟到村头。

牛车渐行渐远,可躺在上面的母驴距离“汤锅”却越来越近!

我想起了祖父曾说过的“驴活,不光苦,命还贱”的话来。

“听说驴肉馅儿饺子老好吃了。”程伟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你吃过咋地?”我歪头问他。

“没、没吃过,没那口福。”程伟见我脸色不对忙说。

“没吃过你就别放屁!”我没好气地回道。

两年多前我还住南湖西门附近的时候,一天早晨逛早市,看见了一挂来城里贩卖蔬菜的驴车。那毛驴儿呆呆地站在那里,两只大眼睛好久才眨动一下,似在思考“驴生”。看它半耷拉着大耳朵,我猜它是认这辈子拉驴车的命的。我摸它脑袋也不躲闪。

“喜欢毛驴儿?”驴车主人脸色黝黑,看上去年龄六十开外。“别看我这毛驴儿老,可拉起车使起劲儿来可实诚了,一溜儿风地嘚嘚跑都不用鞭子赶哩。对了,你信不?我这老毛驴儿认得回家路呢。

我闻听笑了,都说老马识途,看来这老毛驴也识得。

我看了看他脚畔仅剩的十来个西红柿:还不走?

他说这点儿卖得了就回。我说那我都要了。

闻听他笑了:谢兄弟“包园儿”了。我这洋柿子你就吃吧!施的是农家肥,掰开都起沙的。

收拾停当后,就见他冲毛驴喊了声“驾”,那毛驴便立马竖起耳朵顿时来了精神头儿,身子前探了下便碎步跑了起来,四蹄敲击着柏油马路,发出“嘚嘚”的蹄音……

真是日有所见,夜有所梦啊!是夜,我又梦见了少时蒙着眼睛的毛驴儿在家院子里拉磨,祖母跟在毛驴儿身后不时地往磨盘进料孔添加泡好的黄豆和水,而我则一旁坐在马扎上给毛驴儿数圈儿。可数着数着就乱了套,因为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即将吃到嘴儿的、泛着油花的、加了笨鸡蛋做的卤儿的豆腐脑儿,那嫩软滑润挟着醇厚的豆香穿过嗓子眼儿引发的愉着呀!可还没愉着多一会儿,竟出现了极其怪诞的场景——拉磨的不再是毛驴儿,而是我!就见我手握推杠、上身前探、两腿紧蹬……

倏然为梦激醒了。那梦中,不时往那磨盘进料孔里添加的是什么呢?成为拉磨人的我转着圈儿最终想磨出什么呢?闭眼细想,最后悟出了点儿门道——原来往磨盘进料孔里添加的是“欲望”啊!

这“欲望”的内涵太过宽泛且厚重,其中阳光、饱满、向上的部分最终会成为嫩滑的“豆腐脑儿”,乃至被“点”成有嚼头儿的“豆腐”吗?

哦,是了,如果人生如磨坊,那我就是那拉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