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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之三十四 ​那年深秋,我跟踪了一条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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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自网络,如有侵权当自行删除。


“那年那月”之三十四  

那年深秋,我跟踪了一条虫子

□佟雪春


参加工作后,回故乡乌金沟村的次数少了。之所有少,先是因为忙碌,再就是祖父母已然不在。二老的故去令我的乡愁从此变得晦暗,于是曾经浓郁的回乡念想渐被稀释,夜静更深在梦里追忆倒成了常态。故乡还在,可最思念的人却走离了老宅不再归来。

那年深秋时休了年假,定好了要去海南看热带的海,可听天气预报说会有台风登陆且伴有暴雨。不去了,我对飓风骤雨可没兴趣。正琢磨怎么打发假期的时候,故乡的堂弟打来电话,说家里的笨鸡都长得了;鸭鹅蛋都腌好了;还有用刚晒干的新苞米磨出的面,哥你回来就贴你爱吃的苞米饼……哥,你回来吧!

回到小村时下午已是三点多。饭口未到,便到村北山上转悠。祖父母的坟在那里。

坟头上杂草丛生,里面有蛐蛐儿在有气无力地鸣叫,我能想象出它身子渐趋僵硬的样子。秋风的微凉已开始向寒彻靠近,它撑不了太久了。

我象征性薅了几把坟上的草后,便给睡在里面的祖父母鞠躬行礼。礼罢,我点着一支烟坐在旁边四下呆看。

小村的南北山已被砍伐呈斑秃样。比如我的所在处,曾经是茂密的杂树林,里面有我心仪的枫树白桦树,而今仅剩些上了年纪的杨树。没了树的庇护,遒劲的山风直接扫向野草,枯枝败叶便顺着梢头凌乱地飞,更显了荒山的颓败。

有喜鹊的欢叫自不远处传来,便循声望去,就见好几只喜鹊在地上啄食着什么。

起身凑近看,原来是许多红褐色的虫子在草地上爬来爬去。再细看,更多的虫子正顺着树干爬向地面。这虫子身子有七八公分长,身上须毛稀疏,蠕动起来劲头十足,看来是蓄足了养分。小时候我拎着小铁桶捡抓过这种大虫子,用来喂鸡鸭鹅顶好了。

被我惊起的喜鹊们在杨树上恼怒地冲我叫着,我的出现耽搁了它们大快朵颐。

深秋到了,虫子们树上的岁月结束了。现在,在生物钟的催促下它们开始了蛰伏生涯。

虫子们四散爬去寻找隐秘的处所,在那里,它们将吐丝结茧。

其中一条显得格外胖的虫子吸引了我的目光。就见它伏在高高的草梢头四下张望着,似乎在判断着去向,那去向决定着它的生死。也许对喜鹊们刚才的屠戮存有余悸,也许它意识到了此地不可久留,于是它匆匆爬回地面,紧接着就朝一个方向笔直地爬去。这个时刻弯路是万万走不得的,稍有耽搁就意味着死亡!遇草丛茂密,它就钻过去;有土坷挡道也不拐弯,它就直接爬过去。就这样,它在前面照直紧爬,我在后面缓步慢跟。看着它急切蠕动的样子,我猜那该是它爬行的最快速度了。

喜鹊们在树枝上焦灼地蹦跳着,叫声愈发烦躁起来。我不懂鸟语,但我知道喜鹊的叫声中肯定含有“快走开,别耽误我们吃饭”的意思。

陡然萌生的悲悯情结令我不想走开。我仰头看也拿眼睛看我的喜鹊们,心说,此刻有我在,就不允许你们再来啄食这些虫子!想都别想!

它们从卵孵化成虫,终于熬过了危机四伏的春夏两季,它们的活着实不易呀!所以这些幸运得活的虫子们理应拥有明年春天振翅的机会。“野百合也有春天”,那一刻我的脑子里闪过这句歌词来。不是吗?就连草本的野百合都有春天,那么这些物种更高层级的虫子也该有的呀。它们化蛹成蛾的样子我记得,是那种黄褐灰色相间、不受人待见的大蛾子,用手稍一触碰便有令人生厌的纤屑飞溅。乃属同类,而其长相与美丽的蝴蝶相去却如此之远。都说造化弄人,我说造化也弄虫啊!

对了,此蛾趋光性极强!任你是白织灯,还是蜡烛,乃至熊熊燃烧着的篝火,它都勇往直前地楞往上扑!冲这点,我钦佩它,诗赞它:“飞蛾扑火逐光明,焚去身躯留烈名!”

这条胖虫子最后抵达的是五六十米开外的一棵枯死的老杨树,树的根部有个开口拳头大小蛮深的树洞。看着它消失在树洞口,我轻舒了口气,我知道它安全了,至少躲过了喜鹊的利喙。 我还知道,它生命的一季行将结束。

喜鹊们许是看出了我守护的执着,终于无奈地飞走了。是的,你们早就该飞走的,今天我不想看到你们饕餮吃相。

哦,我这个在人群里行走低眉垂眼的凡夫,在这一刻、在这一片无人光顾的杨树林里我居然成了这些虫子们的保护神!看到喜鹊们惧怕我,心里顿生出些许小窃喜来,呵呵,这个世界上居然也有生灵怕我哩!

那个深秋的午后,我篡改自然法则改变了几十条虫子的命运。

临走的时候,我最后看了眼那树洞,想象着那只胖虫子在里面的样子。就凭它的壮硕,我知道它会给自己结一个厚实的茧来抵御接下来的冬天,令它在寒冷中得以睡得安稳。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年春天莅临的时候,将会有一只丑陋的大蛾子自这个洞口钻出,抖一抖已经足够硬化的翅膀,继而扑拉扑拉地笨拙飞起,飞向春天大片的绿,然后停在某个树梢,开始以浓郁的荷尔蒙召唤爱侣,于是它生命又一季的序幕就此拉启。

我就想,就在荷尔蒙被喷洒进空气中的那一刻,就连春风都会春情荡漾的。

好给力的词儿——荷尔蒙,当真是好东西啊!

我也有荷尔蒙,只不过已然挥霍殆尽,仅在我的欲望之瓶的底部残存薄薄的一层,因而瓶盖拧得死紧,我知道这最后的残存再也经不起挥发了,我得留着细水长流地滋养我日渐痿顿下去的灵魂之躯。

看看恢复了安静的杨树林,再看看那些衔住夕阳光晕的黄叶片,哦,好眩目呵!

有声音在喊我,见堂弟在山坡下冲我挥手,该是叫我回家吃饭。

那一刻我的眼睛竟产生了错觉:冲我挥手的堂弟竟变成了祖母!

“村子,回家吃饭了!”是祖母的呼声在我耳畔回响。

恍惚间,我看见一个黑少年在我眼前疾冲而过。“村子,慢点儿跑,可别摔着呀!”还是祖母在冲我呼喊。

我泪眼婆娑地回身看,祖父母的坟茔已经披上了渐浓的暮色,透着静谧与安详。

二老生前虔诚笃信萨满,那么他们的灵魂飞升后该得到元神的庇佑吧,在那个世界该拥有为祥瑞笼罩的夜吧。如此想来,不禁心生慰藉。

于是,就像我刚跟踪过的那条胖虫子,我也笔直地向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