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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之四十 ​​等山里红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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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自网络,如有侵权当自行删除。


“那年那月”之四十  

等山里红红

□佟雪春

童年的时候对山楂有个误解,就以为用来做罐头、串糖葫芦的叫山楂,而个头儿如小手指甲的叫山里红。长大后方知,山里红乃是山楂的别称,其它的叫法还有红果、酸楂等。本文写的就是个头儿如小指甲的山里红。


如果说起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前苏联在我国流行的歌曲,必会提到那首《山楂树》。我曾听过母亲哼唱过这首歌,母亲那湎的神情就好像随着这柔曼的韵律飘回到了那个火红的年代。母亲当年在辽宁大学是交谊舞“高手”,父亲鄙称之为“舞痞子”,曾陪前苏联援华专家无数次跳过这首歌。歌词里有提到“茂密的山楂树呀白花开满枝头”,还问“你可爱的山楂树为何要发愁”,最后还要请求山楂树“告诉”并“帮忙”。简直杆儿就爱死把山楂树如此拟人化了的煽情歌词儿了!就这歌词,就这韵律,谁听了都会禁不住春情荡漾的!

这白花我太熟悉。我少时寄居的乌金沟村的东山坡上就有一片山里红树林。

2010年仲夏我在银幕上也看到了这白花,是在张艺谋导演的影片《山楂树之恋》里。会以手风琴拉《山楂树》的“老三”偷偷送给“静秋”一大捧盛开的山楂花。影片结局堪是悲催令人唏嘘!深爱着“静秋”的“老三”的骨灰就埋在了见证他的爱情的山楂树下,满树的花随风轻曳。


春天时村东山坡上的山里红树花开得那叫一实诚,用我们村儿里人的话形容说,那满树梢儿的白花简直杆儿就嘟噜蒜挂地开得老鼻子了!但别以为一朵花就会结一枚山里红,春天山野的疾风骤雨会揪扯下其中大部分的花朵,额外下上几场洋洋洒洒的花瓣雨。

那时山里红的树叶也是初萌,叶片还不很大,还顾不上庇护稚嫩的花朵。于是那花们就任由风雨粗暴地推来搡去,所以我说在风雨过后还能紧紧抓牢枝头的花朵都是好样的!就是这些剩下的花朵给了我们关于秋时的念想。就是这诸如此类的小盼头儿把寻常日子的空虚给填满了的。

在那穷困贫瘠的岁月里,我们村儿里的孩子们最惦记的就是吃。那叫一个馋啊!村前小河里的鱼虾被我们捞摸得差不多了;山坡上的野果被我们扫荡得精光了;就连蛤蟆还没见到我们的影儿也都吓得逃到老远山西了……

还剩啥“嚼货儿”呢?是了,东山坡的山里红树林里正积攒着大把大把的青果呢。

临近九月的时候,每次经过那片山里红树林时我都要情不自禁地凑前审看一番,哦,原本的青果已经开始加速泛红了。撷一枚放在嘴里嚼,哇!好个酸涩呀!酸是很腻歪人的味觉,如果再加上涩,那就上升到齿寒的层级了。于是知道了还得耐心等山里红红。

等待是折磨人的过程,但如果明悉这等待必有结果,那这等待就是铁定落实了的,就比如,只要等待,那片山里红就终将红给我们看!

跑出山里红树林的时候我没回头,因为知道山里红就站在那儿,跑不了的。

此小个儿头的山里红多核少肉,卖也不值钱,贱到就像散养没人管的野娃子,不受人待见。

深秋的霜会同风终于把山里红树叶撕扯得差不多了,于是就看见山里红们像一颗颗红玛瑙珠似挂在枝头。经霜打过的山里红才好吃,嚼在嘴里有些许糯嘴的感觉。想要过足山里红的嘴瘾,那可得有点儿耐心,肉不多,得手嘴紧忙乎。

倒牙是不知不觉发生的,待感觉到时已晚。还有就是烧心,明明觉得满肚子的酸水,可就是吐不出来,那烧心劲儿就想抓一把咸盐粒子放在嘴里嚼。

回到家吃饭,面对我的最爱、刚出锅的新苞米饼子只能是捂着腮帮子干瞪眼,于是祖母就拿筷子点我的小脑壳:哪有像你这样一大把一大把地吃山里红的?不知道吃多了会倒牙、会烧心呀?这下可倒好,牙倒了吧,吃不下饭了吧!

小孩子是没记性的。这边倒牙刚恢复好,那边就变着法儿琢磨吃了,就央求祖母给我熬山里红水喝。我们家买不起绵白糖,就用廉价的糖精来冲,喝起来酸甜,一会儿就把小肚皮撑得溜圆。依旧会烧心,就趴在炕沿儿边上痛苦地干呕。一旁的祖母就心疼地直叹气:唉!看看这山里红呀,从秋到冬都把我村子给折腾成啥样儿了呀!

到了寒冬腊月,就把采来晒干了的山里红从仓房里翻出来加水再熬,之后还加上糖精放到屋外冻成粉红色的冰坨儿,然后就捧在手里舔那个酸呀、吮那个甜呀,直到嘴唇舌头都被冰凉至麻木。

有时会吃到全村儿顶级的冰坨儿。我的好玩伴儿小雯的大姐当时在姚千户乡供销社工作,是令村民们羡慕得两眼冒火的非农户口身份,每月国家都给定期开饷,所以她家绵白糖啥的用度比村里人都宽敞好多。同样也是用山里红干熬的水,可小雯娘做的冰坨儿可是加了足性的绵白糖,再添加进烀熟后捣得极烂了的红小豆,如此熬至恰到好处的粘稠后,就分盛到小碗里拿到户外冰冻。

如此升级版的冰坨儿吃起来真叫个酸甜适度糯舌弹牙,就感觉味道不亚于那时沈阳城街上卖的五分钱一根的小豆冰果的。小雯见我吃得甜嘴巴舌意犹未尽,就起身回家又去给我拿冰坨儿。她看我把冰块儿嚼得“嘎嘣嘎嘣”直响,就说:村子,你这样嚼法儿会倒牙的!村子,你慢点儿吃呀,这可是最后的了,我娘做的冰坨儿差不多都被你给造了!

继而又摇头叹气:唉!看看你这小馋猫样儿,你可真是成了咱们乡下孩子了。也是呀,看看你眼下这黑巴溜鳅的寒嘇样儿,谁能想到你会是沈阳城里人哩!

我嘴里紧忙乎着,没空儿搭理小雯对我的恶心,看都不看小雯那呆呆盯着我的眼睛,兀自沉浸在这原生态的酸与甜的愉着中,多么美好的腊月呀!

多年以后,我明了了那时情感尚处蒙昧期的我实则是暗恋小雯的。因了这“蒙昧”,我断不会像影片《山楂树之恋》里的“老三”那样以山楂花向“静秋”表达爱意。事实上我从没送过小雯任何花,倒是送过她一捧绒绒的“毛毛狗”的。


假如那时光能倒流,假如那时我早熟初谙情事,我也会送小雯花的,而且我知道该送她什么花。每年春天的时候,祖母从山里移栽到房后的野百合花就会自己蹿出地面,最后开出金红色的花来。把小雯给喜欢的呀,就围着花丛转来转去,就凑近花朵左看右瞧,就闭上眼睛痴迷地深嗅,继而对我说:村子,你也来闻闻,好香好香啊!

对此那时的我立马予以断然拒绝!我堂堂一男子汉,岂是拈花弄草之辈,舞枪弄棒才是我的最爱哩!

如果说影片《山楂树之恋》里,山楂花见证了“老三”对“静秋”的深情,那么当年故乡老宅后的野百合花则目睹了我年少不谙情事的懵懂。


以我个人之见,该影片在老谋子的诸多作品中充其量也就算是中等偏上水准,也就是当时在影院里感动了我一下下,仅此而已。那时我已临近天命之年,坎坷生活的百般历练早已心硬如铁,即便是有泪也是往里流。但令我始料不及的是,观影后的我,眼前竟总会不时地闪现出故乡乌金沟村东山坡上的山里红来,看见一群孩子正雀跃着奔向红透了的山里红树林。我闭上眼睛定格那情景,我看见了在那群孩子中拎着小筐的我和甩着小面袋的小雯。经过一番小猴儿般在山里红枝丫上的蹿跳采摘,装得都冒了尖儿的小筐、塞得都鼓溜溜的小面袋得以满载而归。回村儿的山路上,我看见了拎筐背袋的我和小雯小手拉着小手,有大汗珠在小脸儿上淌……

最后呵,就再也掌控不住泪腺了!就有纷涌的泪水陡然模糊了我尽显疲惫沧桑的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紧接着,雨——骤然而至的心雨,就开始恣肆滂沱,就由外及里地酣畅濡湿,于是,就成了我人生旱季边缘的“雨人”!于是,就撑起那把绘有山楂花图案的已然漏洞百现的油纸伞,就踽踽走进记忆的山楂树林深处……蕴含某种谶意的梦,就开始萦绕注定躁动不安的夜……


那时,尽管山里红曾那么真实地酸着牙床,尽管糖精曾那么虚假地甜着味蕾,我也觉着知足、感到快乐。在那为寡淡串联起的日子里,给一枚甜枣都觉着齁嗓子眼儿啊!清贫人家娃的幸福点低呀!到底有多低?低到黄土下!

就是这样的酸与甜簇拥着我的小骨架在故乡滚烫的炕头上像高粱一样悄悄拔节。

许是那时吃了太多的山里红,如今吃不得多一点儿的酸,否则就会倒牙,就会泛酸。但我对距离辛酸很近的苦涩更为敏感!因为这味道会令我联想起经历过的那些真真切切苦涩的岁月。好苦好涩啊!任凭后来怎样大把的甜蜜都难以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