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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之四十二 悠车悠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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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之四十二  

悠车悠岁月

□佟雪春


从前,关东有“四大怪”,曰:羊皮袄毛朝外,窗户纸贴在外,大姑娘叼烟袋,养活孩子吊起来。说起来我还蛮幸运,这“四大怪”中我目睹了后“三大怪”:故乡乌金沟村祖父家的窗户纸就是那样贴的;我祖母没嫁到我们佟家当姑娘时就叼起了后来跟了她一辈子的大烟袋;把孩子吊起来养,装孩子的叫悠车,1983年盛夏的时候我还见过我们家年头久远的悠车,它就躺在老宅的仓房里,上面布满了灰尘蜘蛛网。

本文说道的是把孩子放在悠车里吊起来养的第四大怪。

我们家这挂悠车呈椭圆形,长逾一米,宽半米左右,高约四十公分,记得暗红色的漆面上画着精致的龙、凤、牡丹等吉祥图案。前高后低,两侧各打两个眼儿用来拴麻绳吊在房梁上。

成年后我曾考究过悠车的由来。文献如下:小儿睡悠车的习俗来源于东北的满族。他们在狩猎生活的时代,因山林中经常有毒蛇野兽出没,把不会走路的婴儿放在地上不安全,放在炕上又会因受热而“上火”生病,于是便想出“吊起来”的办法。早期游猎尚未定居时,多是用兽皮制成兜状的吊袋,两端拴皮条挂在林中大树上。后来逐渐发展成用桦树皮和薄木板做成的“悠车”。

婴儿出生后数日(有在七天或十二天的),便开始睡悠车,俗称“上车”。所用的车很少是自家新制,而是由姥姥家、舅舅家赠送,而且以经人用过的旧车为好,因为这样的车已被实践证明能使孩子平安长大成人,用起来吉利。也有的人家为图孩子“好养活”,专门向亲友中人丁兴旺、子孙满堂的家庭去借其用过的悠车。

孩子睡悠车时,一般不铺棉褥子,而是用内盛谷糠的布口袋垫在身下,俗称“糠口袋”,据说其既利水又去火,婴儿睡着舒服又少生病。车内用的枕头也内装糠麸,而且装得比较满,以求其“硬实”,因为这有特殊意义。满族孩子睡悠车时,肩臂和腿部都要用布带子绑住,一是防目其翻身掉出,二是使其不“溜肩膀”,胳膊腿直,有利于长大后骑马射箭狩猎乃至打仗。如此悠车育儿的好处多多。婴儿的母亲只是在孩子饿时才抱出来喂奶,可以更多地腾出双手去做家务活。孩子躺在悠车里很安全,又可在缓缓的摇动中听着母亲的催眠曲安然入睡。由于悠车车帮很高,孩子睡着后用薄布做成“车蒙子”搭在“车弓子”上覆盖,使婴儿不致受风感冒,还能避免蚊虫叮咬。正因为有这么多的好处,后来“闯关东”的汉族人也很快就接受了这种育儿习俗,和满族一样怪地“养活孩子吊起来”,度过初涉人世的岁月。

得知这育儿好处多多的悠车乃是我的先人发明,心里萌生小骄傲来。

我们家的那挂悠车的由来已不可考。通过祖母的叙述,知道在她生第一胎前的两个月祖父就把悠车挂在房梁上了。我们佟家这支儿到祖父这辈儿都是单传,所以我的太爷佟振山就盼着能抱个大孙子。我的太奶年轻时闹眼病失明了,三天两头把祖母叫到跟前问怀孕的感受乃至摸摸孕肚凸起如何,祖母知道这其中有公公暗里唆使的成分,就颇为紧张,就感觉到自己的责任重大,就格外希望肚子里怀的娃是小子。

祖母的第一胎是女孩儿,取名佟玉莲,后六岁上死于霍乱。祖母对我说,你太爷得知我生了女孩儿,就好像家里倒了多大的霉似的,那老脸拉拉得那叫个长呀,整天唉声叹气的。对了,你爷的脸色也没好哪儿去。你们老佟家重男轻女蝎虎着呢!后来玉莲都上了悠车了,也没见你太爷能在悠车旁边儿坐上一会儿,就好像这丫头不是你们老佟家血脉似的。你爷还好点儿,有时会帮着推上几下悠车。

那时我们家的日子过得算是殷实,有辈辈攒下来的地,有拴骡马的挂车。祖母说她当时也没怪公公重男轻女,她理解男丁对我们老佟家的重要性,一来家业有人继承,二来老了有儿子送终,三来小子长大了也是种地赶车的好帮手。所以乡下庄户人过日子,养儿是天大的事儿啊!

等后来祖母怀了第二胎的时候,就告诉她瞎眼婆婆说这次怀的是男孩儿,太奶听了就半信半疑,就忙连问你咋知道怀的就是男孩儿呢,祖母坚定的说我就知道,这次感觉和上次不一样。我太爷听说后那乐得呀,当晚就被“地瓜蒙”烧酒给灌得撂倒在炕上了。

这第二胎就是我的父亲。我太爷欢喜得整天都摇头晃脑儿地哼着二人转小曲儿,走起路来屁颠儿屁颠儿的。父亲满月、百天、满周岁都杀大肥猪摆了流水席。“地瓜蒙”烧酒管够喝!大鱼大肉管够造!那席面办得叫一上讲气派呀!当时在十里八村儿都出了名了的。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钱图个啥呀?显摆呀!我们老佟家这支儿终于有了后了!

祖母说,等你爸上了悠车,你太爷和你爷没事儿就坐在悠车边上看,稀罕不够,看得合不拢嘴儿。尤其是你太爷,看你爸长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就逢人说我孙子将来保准是读书的料。就整天把那悠车推呀摇啊,恨不得他孙子立马就长大。还别说,你爸打小就喜欢读书,毛笔字写得有模有样,小不点儿就逢年过节给人家写春联。对了,教你爸写字儿的老先生叫高德余,可是个大牛人,学问大,字儿写的尤其好,早头还在奉天的大帅府里拿饷钱做过事儿呢!

这高德余我在乌金沟村时没见过,倒熟悉他被打成右派回村儿务农的儿子高谨言,其书法承其父,写得一手漂亮的苏体。那时村儿里公社上没少找他写字儿,那贴在姚千户屯人民公社墙上的“大字报”写的,人人都夸字儿写的好,至于内容写的啥倒没人理乎。因这特长,那动乱年月身为右派分子的他少挨了不少整。

祖母说,别看你太爷自己没念过几天书,可却格外敬重读书人,说将来要是有了孙子,可不能像他一辈子就摆弄土坷垃了,头拱地也要供孙子进学堂念书,去奉天城(沈阳)过活。这点儿你太爷没看错,你爸长大后真的就考上了沈阳城里的大学。

后来我们家这挂悠车还睡过我的俩叔。

太爷弥留之际曾最后郑重叮嘱过祖父,一定要供殿臣(父亲名)念书啊!要给我们佟家这支儿光宗耀祖啊!祖父就拍着胸脯保证:供!就是脚蹬手刨头拱地也要供殿臣念书!祖父说到并做到了!父亲初中就读位于姚千户屯街里的沈阳第六十四中学,高中读的是名校沈阳第三十一中学,大学是辽大,这一路念下来都是祖父口挪肚攒供下来的。祖父认同他父亲的理儿:要想离开农村,要想有出息,就得念书!没别的路走!

我在农村生活的那些年,有一个词汇令我觉得格外深刻,是啥?现金!

要让一个在城里无亲无故的农民获取现金,途径不外乎如下:打零工?那年月力气都被土地卸殆得所剩无几了;有限的山货,你采我也采,卖给谁?剩下的就是粮食蔬菜,可是自留地就那么点儿,自己吃都嫌不够,能有多少可以拿出去换现金呢?想口袋里多几张票子?那就得勒紧裤腰带了。勒得太紧,肚子会撂挑子的,会让你手没劲儿握不紧锹镐,腿儿打颤干不了农活儿。那时的十元钱堪是一笔大钱,能干不少事儿,谁要是有10元钱揣在左里怀兜里都会觉得烫胸口啊!所以我说那时的现金在农民手里真叫一实诚烫手的!

身为娴熟庄稼把式的祖父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地里施了多少肥,打开春儿下了多少场雨,是年的作物虫害咋样……他的心里都是明镜的,只要瞭一眼苞米地,就能估摸出秋后能收获多少穗苞米棒子的。想想看,就那点儿地,就能打出那点儿粮食,你还能富到哪儿去呢?那时的农民呀,再多辛劳的大汗珠子噼里啪啦落地,任是弹跳得再高再远,也断跳不过清贫的深与宽啊!那时呀,说盖房子买的一块砖一片瓦都是从牙缝儿里省出来的一点儿都不为过啊!所以在我看来,祖父希望他的儿子能在城里生活,说到底是想儿子过上无论年景旱涝都月月能看到现金的日子!开饷就有现金到手的日子那才叫踏实呢!或许,这就是身为朴素农民的我的太爷、祖父所理解的有出息?如是,那么该说父亲实现了他们在悠车旁的祈愿的!

祖父老了后做不了农活了,我们回村儿时就留些钱让他买喜欢吃的嚼货(音读贺)儿吃,可他却舍不得花就攒着。堂妹说祖父有时在边上没人时会拿出钱来前看后瞧,我听了不觉心酸。我不想说祖父爱钱,我想说祖父是在心疼钱!我相信祖父透过钞票能看到高粱苞米土豆白菜,以至于能看到盈在上面发亮的汗珠子啊!

我也睡过这挂悠车是母亲讲给我的。

1963年的暑假,父母带着九个多月大的我回了趟乌金沟村。村儿里人都过来看,都说我长得像祖父,于是他幼年那出天花落下的麻子脸就乐开了花,就和我老叔从仓房里翻出悠车要给我睡。可祖母拦着不让,骂祖父:你个瘟大灾的佟庆多!你是不是糊涂啊?祖父被骂得莫名其妙,父亲也不解。祖母接着眼泪就下来了,说这悠车先前睡过我四个娃呀,可老大玉莲、老三殿林都在几岁上就没了命没长大成人,所以说起来这悠车不咋吉利的,所以我不想我孙子再睡这悠车。母亲听了就笑,就赶紧劝:啥吉利不吉利的,妈你这是迷信,人的寿数岂是悠车能决定的。接着又对父亲说:来,把你儿子放悠车里,这可是你曾经睡过的地方呢!那时父亲(笔名丁晓翁)在辽沈诗坛已崭露头角,他回忆当时的情景说,就觉得把我放进悠车的那一瞬间很是奇妙。我问有多奇妙,父亲想了想说:恍若隔世!或者说轮回!

为此父亲后来还有感而发写了一首诗,我还依稀记得其中几行:

顷刻间,我看见:

襁褓中的我,躺在悠车里

在昏黄的烛光中,居然

冲我摇曳地笑……遥远的笑啊!

还别说,打小就睡眠少的我一躺进悠车就变得迷瞪起来,就睡得没完没了。祖父就直犯嘀咕:这孩子这个睡法不得睡傻了呀!母亲就说这悠车挺好的呀,省得村子老是俩眼珠瞪得滴溜圆总要人抱缠巴人了。就这样,那个夏天我睡了十几日的悠车。母亲说都邪门儿了,只要一荡起悠车我立马就困觉。不可能记得我最初的梦里有什么了,可我好想知道我发育中的灵魂上留下了怎样的划痕,我知道它们就藏在潜意识的最深处。

我的三个堂弟妹都没睡过那悠车,如此说来,我该是我们佟家这支儿最后睡过的后代,或者说我是这挂悠车的“终结者”。我睡过以后那悠车就进了仓房没再出来过。

祖母的晚年患了初期阿尔兹海默症,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犯病时老是哭天抹泪地念叨她那早夭的一双儿女玉莲和殿林。祖父发现,一转身功夫就不见了祖母的影儿,每次找到都是在仓房里,就见祖母坐在落满灰尘的悠车旁发呆流泪。祖父知道这悠车断是留不得了。

悠车没了,祖母犯病了就开始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房梁看,那上面曾挂过悠车呀。这下祖父没辙了,总不能拆了房子。父亲回乡时碰到过这样的情形,就陪在祖母身边默默地坐着。偶尔,祖母对着半空会做出推摇的动作,就仿佛不想让荡在虚空中的悠车停下来,嘴里还念叨:我那俩苦命的孩儿呀。父亲直看得泪眼模糊。

父亲是诗人,我也癞蛤蟆没毛——随了根儿!高中时就在日记本里涂抹称不上诗歌的顺口溜儿。那时的“拙作”羞于给人看,更不敢让父亲知道。那时我正在向1980年的高考冲刺,在父亲眼里“数理化”才是主业,在那节骨眼儿上鼓捣诗歌乃属歪门邪道,是断不可以的。父亲认为的我全部精力就是做题,做题,还是做数理化题。那时的文学梦在我的心里是一抹可望不及的淡淡的云影。糟糕的是,诗的灵感时不时会跳出来捣乱,推搡这个数学定理,脚踹那个物理公式,把它们哄赶下解题的思路,然后举着笔要我画出它的模样。画的结果就是高考模拟考试数理化分数变得惨不忍睹。但我没怪那些尚显稚嫩的灵感,相反我记住了它们的轮廓,收藏在了心之隐秘处以作留念。但我忽略了它们会繁衍会壮大,终于是要从笔端跃然在纸上的!于是后来知道了,梦本是一枚生命力顽强的种子,一有机会便会发芽!

1984年12月,已是军人的我在原沈阳军区《前进报》发表处女作《炮弹之歌》,从此便一发不可收。地方大学所学的工科自动化专业也由此给扔得没了影儿。学理工早就非所愿,弃之并未觉得遗憾。人活,得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才快乐。至于做到什么份上,靠的是悟性,凭的是造化。做过就比错过强,那么此生便由是走过。

我曾写下关于悠车的小诗:

夜风,轻柔地抚着窗

日子,随小河水流淌

悠车里,小人儿睡得正香

悠车旁,母亲穿针引线忙

摇啊,摇的是血脉发枝散叶

悠啊,悠的是家族未来希望

悠车啊!承载的是岁月

是梦开始的地方……

我得意最后一行:把悠车比喻“是梦开始的地方”。人生须有梦,逐梦的过程,活,会感到充实!会觉得日子有奔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