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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之四十四 从乡下的小河到城里的南窗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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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自网络,如有侵权当自行删除。

“那年那月”之四十四  

乡下的小河到城里的南窗台

□佟雪春



1.

我的南窗台位于沈阳南运河畔。
夜深的时候,有时会倚在南窗台向外眺望,是我度过夜晚的一种存在方式。放上喜欢的音乐,比如此刻,我放的音乐是班得瑞的《风之呢喃》。如泣如诉的排箫把风一路漂泊的落寞拿捏得那么准确。呢喃,无须听众,只说给自己的心听。听久了,就愈发觉得此曲特别适合用作回首往事的背景音乐,会在醒时擎托着沧桑的心悠然沉沦,再于梦中袅袅上浮。
在南窗台,我或以冥想或以瞩望与深邃的夜对话,暗黑的极限处有我要的东西。
知道望不了多远,就闭上眼睛,让躁动不已的思绪从南窗台出发,像掠过夏季夜空里的蝙蝠那样飞,翼翅剪碎着大月亮,李白的月亮,张若虚的月亮,苏东坡的月亮……尽管,丰碑就在那里,我依旧以蹩脚的“平水韵”把玩我所剩无几的私密的矫情。
心鼓重锤,激得手中笔亢奋疾书,令流星般的灵感得以留存。
羡慕有写日记习惯的人。哪怕所记录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却替未来的转身回首留下了确凿的凭据,就像行走路上从身边不时掠过的那些路标,都将倒放呼啸而至,想想就觉得弥足珍贵。我以我的码字方式记载心路历程,抑或留下我的“日记”,为微贱的存在留下佐证。
日记是不能修改的,就像我们不能修改岁月,不可以修改履历。
真实发生的所有过往,岁月之瞳一直都在看着,它一直都在帮我们记着呢!
就像我童年、少年在乌金沟村度过的那些乡间岁月,小村周边的山山水水都历历在目,它们会不时校正修补我日渐斑驳的记忆,呵护着通往小村的蜿蜒山路,不让遗忘的荒草侵略覆盖,就为我留着,它们知道,无论我走出多远多久,终有一天我会回去,因为我先人们的魂灵活在那里。
是的,曾错过了那么多年八月十五皓月当空的中秋,但我不会错过所有雨纷纷的清明!
2.
南窗台上有我袖珍的花园。
在这个花园里我养过杜鹃花,可杜鹃花从未在南窗台开过。我也养过栀子花,每日受用南窗台大把的阳光和我每日浇下的营养水,叶子疯长,惟不见枝头结出花蕾。期冀中的花去哪儿了呢?
杜鹃花与栀子花对生存环境的挑剔,注定了它们的花朵与我的南窗台无缘。
最后我知道了,我的南窗台只适合养名为富贵实则卑贱的富贵竹。
由我的富贵竹我想起了故乡老屋后的野百合——祖母的最爱,它俩以叶的绿、花的红冲抵着主人岁月的苍白。这绿这红,令寡淡的日子有了一丝温馨的慰藉。有近在咫尺的植物陪我老去,挺好。
想想就知足。就一如我的血统,我这源自乡村土地后又移植城市的第三茬庄稼,命本就与土地关联,骨子里就与芸豆花南瓜蔓地瓜秧有着天然的亲近。非要登高堂入雅室地玩品味,结果就是一不小心就会弄雅成俗。好在醒悟还算不晚,了然本真还原的宿命,那么坦承自己的根的本源并不觉得丢人现眼。摘下曾悉心打造呵护的面具,从此坦然以素面示人。就像庄稼在乡风中抖动叶片那样,也在都市的红尘中抖抖身子,宣告我的出处。
如今,我的富贵竹每天都在回报我的养育之恩,一劲儿地往上蹿,直向天棚进发。打开窗户,它就挥动浑身的叶子抖给我看,我会意,便为它加了水。
在城市,见不到属于自己的花开,有绿叶看却也挺好,养眼。

3.
南窗台外大约在一百多米的地方,是南运河水在静静地流淌。作为一条引自浑河的人工河,我目睹过南运河的肮脏不堪,就曾想,喧嚣的城市当真是一口染缸?好端端的一股潋滟清流,怎就一经沾上就变得污浊不堪?几经治理变得洁净了的南运河流向是西南,很快,它就将重汇入同样流向西南的干流浑河,而浑河则汇入辽河,归宿是位于渤海湾一个名叫营口的城市边上的入海口。所以,从这种意义上讲,我的南窗台是与海脐连的。
差不多八九岁的时候,记得是一场暴雨之后,我做过这样一件天真事:我把一个装了字条的点滴瓶放进了汹涌的南运河里,会同水面上的垃圾漂出我的视野。纸是从田字格作业本撕下来的,字是铅笔歪歪扭扭写下的,写的是:“我是沈阳的佟雪村。我想看海。
其实,沈阳距离海并不遥远,可少时父母从未带我看过。谙事以后感悟到了父母那时拖着我和妹妹在人海里挣扎的艰难,拼命地挥桨摇橹把帆,只为这家的小舟不致倾覆。直到有一天,家之舟安稳了,才想起了去看海。可等真的到了海边,才发觉没有期冀中的震撼,海不过是比南运河更巨大的河而已。海没变,看海的人却在老去。
蓦然想起放逐那只漂流瓶的时候已是近五十年以后。那天,我站在辽河入海口处,看黄褐色的河水滔滔地汇入渤海。我知道这辽河水中掺有故乡乌金沟村前的小河水,所以就像在他乡遇到了乌金沟村儿里人,就觉得天然的亲近。蹲下来掬一捧水洗脸,享受被抚慰的感觉。
混杂在辽河水中故乡的小河水啊,能在入海口与你相遇并最后送你一程,真好!
是一截儿在辽河水中漂浮的朽木唤起了我少时放漂流瓶的记忆的。
始于沈阳南运河的漂流瓶是何时飘过这片水域的?漂泊的途中可有一只手把它捞起?现今又漂在哪片海域?乃至……它是否还在水中?
是日晚营口媒体同行邀我小酌。酒至酣处我说起了漂流瓶的事。
“说实话,你确定除了署名写想看海就没再写些别的?”一哥们怪笑着问。
我懂他话的意思,便颇觉遗憾地坦承:“那时候我还不懂爱情。
本是我一句自嘲的话,不期却引发了一阵沉默。当地名记年龄最长的柴哥率先打破了尴尬的席面,他举杯对我说:“呵呵,佟老弟,那时你不懂爱情,可我都活了大半辈子了到现在还搞不懂呢!来,哥们姐妹儿们,我提议,就为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懵懂爱情,干了这杯明知醉偏要喝的糊涂酒吧!
杯中酒一饮而尽,桌上有女士悄然拭泪。
子夜时分,不胜酒力的我被倏然渴醒。喝着矿泉水向窗外眺望,听到有哗哗的流水声在不远处响彻,方想起这家宾馆就坐落在辽河畔。眼前这漆黑的夜会不会因流水声的骚扰也像我一样失眠呢?
那一刻我想起了小雯。那天我俩在村前小河里摸鱼玩儿,她抽冷子对我说:来,村子,我考考你,你知道这条河最后流向哪儿吗?我吭哧了半天,说:是流向更大的河吧。小雯就咯咯儿笑我:笨蛋!是流向海呀!我停止了摸鱼:你说这眼下的小河儿……最后流向大海?你咋知道?小雯说:千条江河汇大海,万朵葵花向太阳。是我爸说的。她爸是被遣送回乡的右派,是老有学问的前中学物理学教师。
村子,我好想看海。这是小雯那天怔怔地望着小河流去的尽头说的话。
我也想。记得当时我也跟着附和了这么一句。
嗯,到时咱俩一起看海!好吗?小雯转脸看着我。
我傻乎乎点头:那就说定了!
后来从父亲那里知道,村前的小河先是注入浑河,又跟着汇进辽河,辽河入海口位于一个叫营口的城市边上,那个海叫渤海。事实上,小河里和小雯看海的约定没践行过,就连一起看更大的浑河也不曾有。也因此知道了,若有缘携手同行,再遥远的海岸都能抵达!
是夜我失眠了,就想找一家通宵的酒店把自己接茬儿灌醉,可大城市的营口大半夜里满街都找不到这样的酒店。天色蒙蒙亮时分,我看见了不远处真实的辽河水在急切地流淌,后浪推搡着前浪发出哗哗的水声,宣泄着即将入海的亢奋。
故乡的小河水终于“奔流到海不复回”了,它抵达了属于自己的归宿,结局真好!我站在湍急的辽河岸边,冲着入海的流向发呆了许久。
4.
这一生都在匆匆赶路,摔倒之际,眼前掠过的全是蹚起尘埃前行的腿,说不清那些远去的腿的归宿在哪里,可已届花甲的我却知道我的安身立命所在。有时,认命不见得就是屈服。活给别人看?其实看你的人骨子里是看不起你的。其实啊,能活成像没有丝线牵绊那样的风筝,飞在属于自己的一爿天空,俯瞰而去的景致只要自己觉得看着好看,那就是好的!
南窗台是我的灵魂于外面世界的蹲守之地,目所能及的就是窗框那么大的天空。由是,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井底之蛙”这个成语来。
现实的井我早年见过。故乡乌金沟村头的那口老井畔,我曾伏在井沿儿俯瞰倒映在水面上我的小脸儿,看着一只黝黑的硕大青蛙头上仰冲我呱呱叫着。我不懂蛙语,当时就觉得急促的蛙鸣令人烦躁不安。后来那蛙开始游动,于是我的倒映在水面上的小脸庞开始凌乱。
久思必有所梦!多年以后的一个秋夜梦里,窗框大的天空竟由长方形变成了圆形,继而又变成了井口。
仰望上去,先是看到圆井口那么大的夜空有星星在闪烁,接着皎洁的圆月亮出现了。
仰望,就是说我在井底了!那我是什么?
是蛙!在梦里我成了蛙!少时见过的那只黝黑的蛙!它冲着那月亮呱呱叫得正欢!
与做过的绝大数梦不同,我醒后居然清晰地记住了这个梦境。
我想我这只蛙是见过沼泽河流的。可是,是因天敌太多,还是因河流污染日趋严重,才使得我这只胆小惜命、洁身自好的蛙,决绝地择定了一眼红尘的井纵身跳了下去?
感觉坠落的过程是漫长的,可其间后悔的念头却挣扎着尝试飞升,而身体却秤砣般不可逆的坠落。要命的万有引力啊!
扑通!那是我听到的我落水时发出的最后声音,为井壁反射回来的震耳欲聋的声音。
水面的反作用力令我的肌肤疼得咧嘴。
那一刻我被震晕了,我知道我完蛋了,后半辈子的生活模式从此为井界定了!
好在井里的水还算洁净,好在头上还有井口一样大的圆形天空可供仰望,好在……拥有了没有天敌觊觎的安稳的睡眠。能拥有没有噩梦惊扰的睡眠,看似要求不高,实则却难求。
没人嫌弃酱里的蛆井里的蛙。由是,我实属一只幸福的梦中蛙呀!
久了,对入井提水的桶不再心动,我知道那桶会将我重新提升回地面,但阔别已久的风景会令我头晕目眩会令我陌生迷路……更会令我恐惧不已,因为知道草丛里藏匿着我的天敌阴险的蛇!因为我极为敏感的肌肤与嗅觉,能察觉得到蛇信子引发空气的颤栗,以及它腥臭的口气!
我讨厌身子被蛇整个儿吞下的这种慢吞吞的死法!
呵,终堪聊以自慰的是,真实的南窗台与理念中形而上的井,梦中变形成蛙的我,作为一种存在,都终将为时光之筛抖落,坠于尘埃之下。
这是平等的,因而不觉得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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