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公众号二维码
在线客服
 工作时间
周一至周五 :8:30-11:30
周一至周日 :1:30-17:00
 联系方式
400电话:400-8297978
邮箱:lnlnbs@163.com

“那年那月”之四十六 ​冬季·炕头·被窝儿及其它

浏览数:93



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那年那月”之四十六

冬季·炕头·被窝儿及其它


□佟雪春

1.

记得那是多年前的一个冬夜,窗外鹅毛般的雪漫天飞舞。来自西伯利亚贝加尔湖的寒流在灰色的沈阳城每个角落里铁骑兵般奔突。北风吹刮得太过猛烈,电线,枯干的树枝,建筑物的棱角……都发出着一阵阵凄厉的啸鸣,似在哭号。阴鸷冷酷的老北风粗暴地一扫而过,雪地上的车辙、脚印就没了踪影,不见的还有恐怖的没有盖子的下水井!如此,老北风之举似恶者掩饰作案现场。沈阳城的凛冬之夜令人心生怯瑟与不安,如此藏在蜗居甚好。    我蜷在暖融融的鸭绒被窝儿里,呆望着一片片雪花打在窗玻璃上,还未及融化,新的雪花便呼啸而至。如此层叠的雪花洁白了窗玻璃,似失去瞳仁的大睁开的眼睛。就想,在如此飘雪的冬夜里行走的人会是怎样的心境?遒劲的风把他吹东倒西歪,都顺着风直跑。那一刻他会觉得孤独无助吗?我猜他该期盼能有出租车停下来,立马扑进家门钻进热被窝儿该是他最大的心愿了。

茧里,一枚蛹在沉睡

丝缕,坚守必要的暖

化蛹成蝶的梦却醒着

警惕觊觎的冬

阻遏随之而来的寒

小诗里的茧,就如同我的热被窝儿啊,将我围拢包裹,为我的肉身阻隔着红尘里的寒凛不至冻僵,而我的肉身滋养着赖以活着的梦。活,有梦,造梦,圆梦,续梦……以其光环汇聚成星宿嵌在属于自己的夜空,只璀璨给自己看,照亮脚下的不归路。梦碎,不伤悲,恬淡把碎屑扫拢进行囊,对自己说:我,还好。

2.

这样的场景是温馨的:倚在床头,被子拉自颌下,手里捧着一本心有独钟的书慵懒地读着。眼泛酸了,就望望窗外的飘雪。床头柜上的台灯迸射的是橙黄色的光,旁边是一杯热牛奶或是睡前的红酒。不远处的壁炉里,燃烧的木头发出着“噼噼啪啪”的响声,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松香或是其它什么树的气息。宠物狗枕着主人的拖鞋在酣睡。低到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在房间里回荡……

这是我在外国影片里看到的画面,欧式风格的卧室看着就温馨。有时我会突发奇想:如此画面再添一佳人依偎身畔,加之班得瑞的情境音乐柔曼地回荡,这一刻的冬季岂不令人温馨浪漫昏昏然乎?惬意至酣处,过一趟巫山也乃属情理之中。

我的被窝儿里的暖意是由鸭绒为我一点点积攒起来的,为此我对鸭绒充满热乎乎的谢意。当然我也要谢空调或是电褥子,在入冬没开始供暖之前,是它们先是温暖了室内焐热了鸭绒被,然后鸭绒被又温馨地以被窝儿的形式将我簇拥,抚拍我疲惫之躯沉沉睡去,再慰藉偶有惊起的梦魇。

在被窝儿里感觉我是安全的,一如包裹孕育我生命之初的母亲的子宫!

时至今日,每每拥抱我那耄耋之年的老母,隔着肌肤仍能感觉得到那萎缩的子宫仍存的热度。这热的辐射方式之一就包括老母望着我的慈爱的眼光,每每与之相对视,我的肉身便会大汗淋漓,我的灵魂便会颤栗不已,所引发的绵软令膝部弯曲几欲匍匐在地作叩头状。

小的时候,牵着母亲的手在后面紧跟着跑,而今我在前慢行母亲则蹒跚相随。走在斑马线上,最心疼老母惊恐四顾的眼神。那次绿灯刚亮,开宝马车的臭小子就催命般地鸣笛,我驻足勃然大怒地指向他,并揽紧因紧张发抖的老母。

我发觉我年纪越大,我抓着老母的手就愈发的紧!我希望这手能抓得尽可能的久远!

一次握在一起的手比谁的老年斑好看,老母望着我满头的花白轻轻叹气,说:春儿,你的头上都零星小雪转鹅毛大雪了呀!说完就笑。母亲不愧是中文系毕业的,形容白发的词儿够硬!我也笑:您听过周杰伦的《发如雪》?母亲摇头:就那个小眯眯眼儿唱词儿都含混不清的那个?不,我没听过。我只爱听《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红梅花儿开》《山楂树》这类老歌。

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我焚香感动了谁?

你发如雪,纷飞了眼泪,我等待苍老了谁?

周杰伦这《发如雪》的歌词儿也够硬!硬到爱之箭戳到心上都哗哗淌血!其悲,且怆!

一介凡夫俗子,本就不具备弄出轰轰烈烈响动的特质,活在平平淡淡中乃是常态,如此就想:在爱中,如果泪可以替代血,那就让泪先流吧!只要无色的泪水足够丰沛,就拒绝血的殷红。以泪匹配平淡,调和出的乃是真啊!

3.

冬季取暖,城里人是奢侈的,距离世俗的汗珠子很远的钞票足以兑付电褥子、电暖气以及空调所耗费的电量。农人冬季取暖则主要靠地炉和土炕。 说到土炕,我以为那是一种最为朴实的对抗寒冷的方式。自家地里的干秫秸,或是在山林里拾来的干树枝在灶坑里熊熊地烧着,尺把长的火苗在炕道里奔窜,四壁遂被舔得滚烫。这滚烫径直往上,先是炕席、褥子被焐热,最后抵达的就是被窝儿了。这原生态的热度会令老寒腿痛感骤减,令农人一天的疲乏在酣睡中消褪。

为了节省电钱,即便是小瓦数的白织灯也舍不得点,所以每天晚上就早早熄了灯。童年的我,光着屁股蜷缩在热被窝儿里,肌肤享受着那年月的特色——“更生布”被面粗砺的抚摸,痒痒的,舒服极了。

冬月悬在东山梁上,大把的月光透过玻璃洒满了滚热的土炕,就感觉连月光都是温热的,掬捧,就盈在了手里,就有一股热顺着胳膊汩汩流向心里。心暖了,身子就踏实舒展,就所有的梦都远离了冷。

请“存”下来睡热炕头儿,是冬日里农人待客的最高礼遇:这天齁老冷黑灯瞎火的,就别急着赶路啦,就将就家里存一宿吧!男人站在炕沿边儿上倒背着手,颐使着女人快麻溜儿地从炕柜里拿出收藏的雪白里子大花面棉被,所铺的位置必定是炕头儿。主人把自灶坑传递而来的最初的也是最炽烈的热情留给了你,换句话说,农人对你所表现出的尊重是由热度来表达的,从里往外透着淳朴。临熄灯的时候,当家的男人不会矫情地为你掖好被角,他不会理会你是否已睡着,会呼着酒气对你嚷上一句:“实诚儿睡,明早咱们接茬儿喝!”接下来,他会转到院子里抱回一捆柴禾,那是往灶坑里续火用的。
睡在这样土炕上的热被窝儿里是踏实的,这是乡村,有的是柴禾。
4.

我们家就是这样的。每每家里来客人,祖父那当家的派头端得那个足兴呀!平时祖父会帮着祖母往灶坑里凑柴禾抱来白菜倒去泔水啥的,这会儿锅台边儿却不见了他人影儿,反倒踱着步对着祖母吆五喝六儿,指着做这干那。祖母也不言语,就低眉顺眼儿地闷头儿紧忙乎,给足了祖父面子。

祖父进屋上炕盘腿儿陪客人喝水磕瓜子儿去了,祖母就眯着三角眼儿直笑:这瘟大灾的!谱儿摆得倒是蝎虎!看看你爷呀,挺的那胸脯,走的那两步道儿,多像咱家的芦花大公鸡呀!我一看可不是咋地呀!祖父一大早用剪子剪了他稀愣儿的胡子,换了祖母给备好的干净衣服,精精神神儿地倒背着手屋里屋外就是一个晃啊!其实都晃得人直晕乎的,可我不敢说。

祖母变着法儿做的几样菜陆续上了炕桌,不外乎是土豆片炒松蘑、雪里蕻炖豆腐啥的,里面最硬的菜也就是摊葱花鸡蛋了。酒壶里已然滚烫的地瓜蒙烧酒进了酒盅,炕头上儿的小酒儿喝起。我们本地姚千户屯粮库酿的高度地瓜蒙烧酒辛烈粗糙,乡下汉子的标配,进了肚就立马往脑门子上直顶,都顶得脸红脖子粗。

祖父酒量不行,通常就请来和我们家交情甚笃的本家、生产队长佟春山来作陪。我喜欢看他们喝酒。汗珠子顺着脑门子直往下滚,脖领子扯开了,袖子也挽起来了,端起五钱的酒盅就清一色一口闷,透着满族老爷们儿的豪爽。多年以后回想起他们豪饮的情景,就想,作为马上民族后裔的他们,要是挥起刀搭上弓,那架式还会像先人们那样剽悍威猛吗?祖母讲述的满族故事传说中不少都是讴歌能征善战的血性男儿的。

佟春山陪客酒嗑儿贼拉拉的硬,酒量也杠杠的好,加之他的生产队长的身份,令客人觉得倍儿有面儿因而酒喝得酣畅。客人尽兴祖父就觉得脸上有光,这倾尽家里所有尽心待戚呀,到头来图得不就是这个嘛!

天擦黑了,收在炕柜里许久的新被褥枕头开始派上了用场,祖母用笤帚悉心扫过铺好,然后下炕再往灶坑里续上柴禾。原本归我睡的热炕头儿让给了客人,我则挨着客人睡。对此我没怨言,我知道这是我们家待客的礼节,是礼节就要遵守 。黑灯后,听着酒足饭饱的客人发出响亮的鼾声,令原本就兴奋不已的我更加难以入睡。

寒夜里,在山谷里打转转的风偶尔会跑到村儿里,把家家户户的窗纸掀得哗哗响,被吓醒的夜哭郎嚎叫起来。老狗以为出了啥情况,冲着半天空吠叫。许是夜鼠惊了堂屋扣在大筐里的鸡们,咯咯喳喳叫个不停。很快地,风就跑到别的地方撒野去了,小村便归于安静。四周的山林似怀抱拥揽着小村,继续它的梦。渐渐地,客人有节奏的鼾声成了催眠曲,把蜷缩在热被窝儿里的我晕晕乎乎地推入了梦乡,继续梦第二天待客的好吃好喝。

那时的我好喜欢为油爆葱花香簇拥着的梦,一任粘稠的口水打湿枕头。

5.

那时,我好希望家里能常有客人来,这样馋嘴儿的我就可以多蹭些好吃喝,同时家里陡然多了的盎然生气也令我开心,就好像过了年似的还有新衣服穿。其实新衣服是特意穿给客人看的,以彰显咱家老少日子过得还算有模有样儿。在祖母看来,脸面甚于命!打补丁的寒嘇衣服要贴身儿穿,看也是自己看。后来我才知道那素日压在柜底儿的新衣服乃是道具,是上场时穿的。这不,客人才前脚刚走,我就立马被祖母薅过来扒下了才刚焐热的新衣服,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又进了炕柜,压根儿就不给我向小伙伴儿们显摆的机会。可我好想出去嘚瑟几下的呀!不过那沮丧很快就被憧憬取代了,我就眼巴巴地开始等着下次“道具”上身。

说换位思考也好,拿捏好礼尚往来的分寸也罢,那时的乡下人只有捂住了日子的底线,才能腾出本钱捧出滚烫的朴素情分来。这底线守得累且苦呀!就在温饱那儿晃荡。故而那时有客上门的情形在乡下并不多见,贫瘠日子里穷亲戚都少走动,彼此都不愿给对方添麻烦。

复归了平静的日子又过回了温吞水。乡下的冬继续向腊月迫近,我皴得蝎虎的小手就像受了伤的小兔,愈发藏进了袖子深处。在户外才一小会儿脚指头便像老鼠在啃咬,剧疼扯着我逃回热炕头。猫冬季就此开始。

于冬日的百无聊赖中,蛰伏在心里小小的期盼之火依旧微弱地闪亮着,盼着哪天能“腾”地烧起来——某个亲朋拎着几样土特产果匣子出现在院门口,届时我会雀跃着跑上前去殷勤帮着接过,并说:今晚儿吃过了就别走了哈,我把热炕头儿让给你睡!行不?就存下来吧!

事实上是没多久我就离开了乌金沟村儿的热炕头,从此睡到沈阳的凉板床上了。

1972年暑假的一天,竟然是父亲出现在了院门口!

我隔着玻璃看着父亲把大包小裹递给迎上去的老叔,困惑咋提前回村儿了呢。

父亲面无表情地瞟了我一眼,我的心“腾”地动了一下,预感到有事发生!

果然,父亲此番回乡是接我回沈阳上学的,念的是莫名奇怪的“抗大小学”。

已然成了“乡巴佬儿”的我,佟雪,也就是几年后的佟雪,就要离“”进城了!

光怪陆离的城市画卷在我面前即将展开。

展开的还有回归城市后苦不堪言的持久脱“”行动……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