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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之四十八 在乡村遥望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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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之四十八  

在乡村遥望城市

□佟雪春

1.

在故乡乌金沟村儿寄居那会儿,我几乎都忘了自己城里人的身份了。整天和村儿里的小伙伴儿们漫山遍野地疯跑,变着法儿地找乐子打发时光。说话满嘴的乡音俗语,把“吃”说成“造”;“严重”说成“蝎虎”;“很多”说成“老鼻子了”等等。穿着也与村儿里娃毫无二致。模样儿呢,原本皮肤白皙的我,经年的风吹日晒成了黑泥鳅。

祖母就心疼:唉,看我大孙子呀,在咱堡子里都造成啥样了!浑身上下哪儿还有一点儿城里孩子的样儿?

祖父却咧嘴笑:就好像你见过城里娃小时候啥样似的!殿臣(我父亲)不就是一个淘气包从咱堡子里走到城里的嘛。村子眼下这样,叫到哪旮沓就唱哪旮沓的曲儿,叫入乡随俗。你看咱村子多皮实抗造,一年到头都不带发烧感冒,刚吃了韭菜就喝井水都不带跑肚拉稀的。祖父说的是实情,别说是吃韭菜呀,我就是吃了大肥肉片子喝冰凉井水也都是啥事没有的,就一钢铁肠胃!

那时的省城沈阳,文革闹腾得正欢,用今天的话形容说,人人都像打足了鸡血似的狂热,不同派别的造反派真刀真枪地玩儿命干架!期间祖父曾去过沈阳,可吓得当天就跑了回来,和祖母说沈阳简直都闹翻天了,解放牌大卡车拉着满满的红卫兵在大马路上横冲直撞,有的头上缠着红绸子有的嘴上叼着匕首手里拄着红缨枪哩。祖母听了也跟着害怕,说城里要是这么乌涂喧天的闹腾法儿我孙子还是呆在咱乡下好,起码离那刀呀枪呀远着点儿。

听大人们如此形容沈阳,我的心里就有些心慌,至于为啥会心慌,我那时说不太清楚。

记得一次祖母说起等我再长大点儿,等沈阳城变消停了,就送我回到父母身边。我听了立马就跳脚喊:我哪儿也不去,就呆在乌金沟!祖父就说我傻:你将来在城里才会有出息,中学毕业了进国营大工厂当工人。在乡下就像你老叔那样整天价背朝天和土垃砢打交道,没奔头儿的。

我闻听就不言语了。透过祖父和老叔一年到头的艰辛我能感受到些的。家里的自留地就那么点儿,社员们的“家”——生产队,就算是赶上风调雨顺没虫灾的好年景,秋后的产量也是有定数的,各家顶多也就是多了几碗饭而已,谈不上有啥大奔头的。还有我见那些插队来的沈阳知青们,刚在村儿里待上半年就都腻歪得抓心挠肝的,就剜门盗洞地想辙儿争取抽调回城。“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成了青年点儿墙上的标语摆设,需要的时候才喊上两嗓子。

“沈阳啊沈阳我的故乡,想起你泪就成行…… ”这是当时沈阳知青唱的思乡歌谣。曲调悠扬伤感,可我对此费解:沈阳有那么好吗?以至于想起来就眼泪哗哗的……

2.

在乡下呆久了,爸妈妹的模样儿有时竟会像村东山梁上飘着的雾,变得模糊一时间想不起来。小我两岁的松妹,就记得她扎俩刷子般的小辫儿再无其他。这感觉令我有些伤感。实际上后来回到他们身边,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找回了那份儿生疏的亲情。所以凭我的亲身体会说,孩子在三岁前一定要有父母陪伴!这三年的陪伴将影响孩子的一生!

1972年暑假的时候父亲把我接回了沈阳。走之前,我看着祖母把我那些平时舍不得给我穿的衣服板板正正地装进了旅行包里,我意识到我的乡村生活结束了,于是心里涌上被掏空了似的慌,我不知道迎接我的是怎样的城里生活。

出村儿的时候乡邻们都热情地向我和父亲打着招呼,语气中充满了对“非农户”羡慕,这个说:村子呀,你回城里了就有大米白面造了多好呀!那个说:看人家城里人多好,国家每月给发粮票肉票布票啥的擎现成的多享福啊!村子,这下回沈阳红烧肉炖粉条子就可劲儿造了呀!

我们本家、生产队长佟春山也来送,他笑骂我:你个小瘪犊子可算走了!村儿的孩子都被你给带坏了的!捉蛐蛐儿你薅人家地瓜秧,掏家雀儿窝你掀人家房上瓦,就没你作不到的地儿上!回沈阳了给我好生念书,放寒暑假了再回村儿来继续作。妈拉巴子的!你这一走太爷我这心里头还难受得酸啦吧唧的呢!

那时我就知道“非农户”在乡下有多牛逼的!当时在姚千户屯火车站附近有一家赫赫有名的军工厂——原松辽机戒厂。该厂的工人牛得走道儿都是仰着脖儿的,眼珠子都是往上看的。周围十里八村儿的姑娘们做梦都想能嫁给他们当媳妇儿的。就这么邪门儿!该厂有长得歪瓜裂枣的工人,仗着国营工人的身份愣是能娶到了百里挑一的乡下俊姑娘!攀上了这样的高枝儿,娘家人也跟着沾光,就可劲儿显摆嘚瑟。

记得村儿里有一个玩伴儿,她家是右派从城市被遣送回乡的。她的大姐就嫁给了那军工厂的一个长得丑啦吧唧的车工。她大姐长得那个白呀,真真是那种象牙白。那模样儿呀,像极了电影明星龚雪。她爹妈像宝儿一样地护着,家里啥活儿从来不让伸一下手。出嫁的前一个晚上她大姐都哭成了泪人儿,她娘也跟着哭:闺女呀,咱就认命吧!好歹你也嫁了个国营厂的工人,不比嫁个种大地的强上好几百套呀!她爹倒是够搞笑!在家里蹲在灶坑边儿还抽闷烟儿直咳声叹气,可走出院门就整个儿变了个人,就背手腆胸迭肚就牛得不行。

3.

回到沈阳后才知道遭罪的日子开始了!

我插班念的是抗大小学。那时我黝黑的脸上生着好多不疼不痒的白癣,额头上方还有块儿斑秃,看上去脸面显得怪怪的丑。班里同学们都知道我是从乡下回城的,都离我远远的不愿搭理我,就好像我脸上的白癣会传染给他们似的。令我沮丧的是,我在乡下时女孩儿缘儿蛮好的,除了和我最要好的俊俏的小雯,小丽她们和我也蛮近乎儿。而在班里,我在那些女孩儿们的眼里成了令她们恐惧的毛毛虫了,见了我都躲着走,就好像挨着会被蜇着了似的。

要命的是我说话,我一张嘴说话男孩子们就学我垮啦吧唧的乡音,这个拿着一块儿硬糖耍弄我:哎,给你块儿糖“造”呀!那个说:哎,你说的那个“扯犊子”的“犊子”说的是啥呀?更有甚者,有长得身高马大的男同学就威胁我:你个土乡巴佬儿哑巴了呀?再不说话可就削你了!同时,上课时我的后脑勺没少挨粉笔头儿。

结果我就闭紧嘴极少说话了,日子久了觉得舌头都变得不利落了。

多年以后我想起当时的情形,知道我是初尝了校园霸凌的滋味儿了的。就在今年夏,由周冬雨、易烊千玺主演的影片《少年的你》深深地震撼了我!在看到“陈念”被“魏莱”踹滚楼梯一幕的时候,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我也曾被推搡滚过楼梯!窝趴在水泥地上疼得都喘不上气来,满耳都是哄笑声。回头往楼梯上看就是模糊一片,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的眼泪,可是忍不住啊!踹我的男同学是姓解的“班霸”,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的音容!那熊样儿就深深地镌刻在我少年的记忆之墙上!此片观后有好一阵儿,“陈念”和那解姓同学的脸庞老是在我眼前错乱般地来回切换着,我知道那段尘封已久的惨痛记忆被激活了!

当晚父亲看见了我流着血的膝盖,就问我咋了,我说下楼着急滚了楼梯,母亲就埋怨我说,房子又没着火你急个啥呀。到最后我也没和父母说在学校的遭遇,也没哭,我把委屈的泪水生生给憋回去流了。也就在那一刻,我对父母的记恨达到了顶点,我恨他们把我接回沈阳受罪。

好在那时的“抗大小学”管得不严,我就不时地逃学。我家隔条马路就是南湖公园西门,入园要买五分钱门票。我可没钱买,就跳墙进,就是有钱也不会买门票,有那钱我还留着买冰棍儿呢。那时的南湖公园里树林可不像现在稀疏得跟斑秃似的,茂密的树林里有桃树杏树桑树臭李子树啥的,我就摘熟的果子吃,也会被“洋剌子”蜇得龇牙咧嘴,我喜欢独自找乐儿打发时间,就觉得在树林里我找到了些许在乡下时的感觉。

当时南湖公园西门左侧有十来座水泥墓,周围野草繁茂。许是人们忌讳,那里极少有人光顾,我倒喜欢那里的寂静,有时能独自呆上小半天。墓里面躺着的都是在文革武斗中死去的大学生。有的墓碑上还有死者的照片。其中一个我印象深刻,是一个梳着俩粗辫子的俊俏女孩儿,带着俩小酒窝儿冲我甜笑着,看碑文知道她死时才19岁,至于名字想不起来了,好像姓张。

有一次在墓群边儿上碰到我们铁路大院里的几个男孩子,他们都诧异我的举动,问我说里面躺着的都是死人你不害怕呀。我不愿和他们说话,撇了下嘴径直往里走,心想我连老家乌金沟村儿北山坡上黑夜里蹿磷火的坟茔地都不在乎的。我不怕死人,倒是讨厌你们这些牛逼哄哄欺负人的城里人呢。

那时的南运河水腥臭无比,里面就连最皮实的泥鳅鱼都没有,可蚊虫倒不少。有时我就坐在湖边望着黑乎乎的湖水发呆。我搞不懂同学们为啥这么厌恶乡下人,同时也恼恨爸妈,我在乡下呆得好好的为啥要把我接回城里。所以接下来每年的寒暑假我都要回到乌金沟村过,一直持续到1978年准备高考。期间祖母曾问过我:村子,看你打回村儿就嘟嘟着个小脸儿,跟奶奶说,你是不是在城里过得不愉着呀?我没回答,心说我就在这堡子里觉着愉着的,这里没有被人冷嘲热讽,没有遭人撇嘴翻白眼儿。

4.

多年以后,我曾反思关于对城市的感觉。或许那时的我,双足已经深植于乡村的黑土地里,已经稔熟适应了其中的养分与水,再度被拔离移植于城市的柏油马路,我尚稚嫩的根络有着本能的排斥与恐惧,怕水土不服,还是怕因板结引发痛?

我清楚柏油马路上活不了庄稼!而我就恰是自祖父算起的第三茬庄稼!

成年以后,这恐惧得到了印证!城市的确是一个诡异叵测的凶险家伙!行走其中得小心翼翼地提防,稍不留心就会碰得头破血流!乃至摔趴下了再也爬不起来了也不是危言耸听!

水泥丛林里

没有属于我的领地

我这样一只小兽呀

细微风声都惊发起颤栗

半梦半醒的睡眠

只合没有星月的暗夜

卑微着最低限度的心跳

计量崭新黎明莅临的热切

这是我回到沈阳多年后写下的一首关于城市的小诗。算来行走在城市的柏油马路有年头了,可我还是觉着路面梆硬板脚,走远了会累会疼,还费鞋糟钱。对了,我这骨子里“土乡巴佬儿”的鼻子对沥青味儿过敏且无药可医。

诗人、散文家、文艺评论家丁宗皓先生有散文《城市这个家伙》,他说:“城市……它生活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将自己与土隔开,装成与土毫无关系的样子。其睿语我有共鸣:我初回城市那阵儿,我浑身从里到外洋溢着土腥味儿的身子为城里人鄙夷的目光追逐如过街老鼠。为此我还愤懑不已:嫌恶我的乡音垮塌老土难听?可你们沈阳人满嘴丫子的大碴子味儿也好听不到哪儿去!

那“愤懑”在我成年后变得释然了,被糟蹋得倾斜不堪的心态也随之平衡了。咋呢?想想啊,查你们城里人的履历,超不过三代就被干回到这个村儿那个堡子里的!信不?如果你们太爷爷的鞋还在,就把它倒翻过来,铁定会有土渣儿掉出来!在这个城市里咱都是移民,谁跟谁嘚瑟呀!不过就是多比我用了些香皂而已。话又说回来,香皂或是洗手液可以把指甲缝儿里的土给洗掉,可是嵌在骨头里的“土”洗得去吗?哼!去“土”洗大发劲儿了当心钙流失得软骨病的!故而我拒绝如此去“土”!我已经感受到了乡土曾经给予双足支撑的踏实,弥足珍贵啊!年纪越大感受就愈发强烈,是厚重的乡土养育造就了今天的我。

终有一天会前仆着地,土,就近在眼前,里面有生命源头的味道,有原乡的脉搏在律动,这些都将成为回光返照最后的救赎。

5.

我是2017年初春搬离南湖公园西门的。之前,觉得郁闷的时候我就会去南湖公园里转悠。如今的南运河水经过大力治理已经变得清澈,波光粼粼,里面有鱼儿快活地游动。西门左侧的水泥墓群早就没了踪影。有时我还会跑到那里发呆,看着当年的我在墓旁追蛤蟆,逐蜥蜴,网蜻蜓。有一次我发现竟站在那个死去的女大学生墓的位置上,望着脚畔残破不堪的墓基,心想她如果还活着,凭她的年纪也该是儿孙绕膝了的,于是心里便生出大把的唏嘘伤感来。唉,那场浩劫摧毁了多少人的大好年华乃至宝贵的生命啊!

在公园里呆上一会儿就会觉得心里释然了些。其实有些心结纵然拆解不开,还忘不掉,就权且放在那儿吧。人活,某些藏在心底不得说出口的隐情,或因其私密,或因其没有答案,或有答案却是说不得……这一切,既然从未见光,就且让它随肉体为宿命之索牵引继续赶路吧……直至堕入结局的黑洞。这不失为一种无奈的下策却必须的葬法!如此是不是有点儿悲催?但人这辈子有些路的走法就只能如此,根本就没得选!路标的指向未必就是对的!都说“条条”道路通罗马,我则说更有一条另类的心路唯只通向一去不复返的永恒的死寂啊!

就一凡夫俗子,过平凡寡淡的日子,怎样于平凡中咂巴出味道受用,这是活当下要做的。

既然每一张照片都可能随时成为遗照,那么面对岁月的镜头为什么不笑着点呢?

曾经的墓地不远处那棵银杏树还在,比当年粗壮了许多。那天我站在树下看头顶满树的黄叶,夕日的光影在鹅黄的树叶上潜移,不觉中夜色降临路灯点亮,于是才察觉日子又深了几分。遂掸了下衣服上的浮尘,走出南湖公园西门,走向掩在幽深巷子的那家稔熟的小酒店,推开门便会为半老徐娘的老板的眼神儿妩媚一番,吧台上那瓶我留存的年头儿尚好的“女儿红”在等着我,它将与姜丝枸杞一起以温热任我轻酌慢饮,佐此酒的标配——茴香豆是断少不了的……


end